第89章 這世上的喜歡,慣來是藏不住的


  次日一早,沈慕昭就隨蕭驚淵進了皇宮。

  她依舊立在大殿一側的薄紗之後,朝堂正中站著的是西域使團。

  為首的使臣出列躬身,語氣帶了幾分懇切道:「啟稟陛下,我等率眾入京已近半月,耽擱日久,可汗限定的返程之期將至,還望陛下早日敲定和親人選,降下聖旨,以固大啟與西域百年邦交,免兩國生隙。」

  話音落定,滿殿寂靜。文武百官暗自猜測,不知此番背負和親重任的,會是哪位皇子公主。

  透過薄紗,沈慕昭的目光落在沈亦書和賀蘭娜身上,卻見賀蘭娜垂著頭,沒有再看沈亦書,後者更是位列武將之中,沒有抬頭。

  沈慕昭心頭微動,眉心不由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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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等她細想,蕭珩已然開了口。

  他端坐龍椅,一副仁和模樣,溫聲道:「大啟乃是禮儀之邦,素來不興強人所難之事。和親一事關乎終身幸福、兩國和睦,不宜草率決斷。如今和親人選未定,便交由諸位使臣,以及二位待和親的皇子公主自行抉擇,全憑心意即可。」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盡顯帝王胸襟,可底下無人敢輕易接話。

  蕭珩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手上的扳指,目光落在賀蘭娜身上,上下打量著。

  在他看來,他是九五至尊,坐擁萬里山河,是這世間最尊貴的男人。

  賀蘭娜不過是個西域來的公主,遠嫁和親,所求的無非是一世安穩。放眼整個大啟,除了他,誰還能給她這份尊榮?

  賀蘭娜若有眼色,便該知道誰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合該來祈求他的垂憐,費盡心思攀附他的恩寵。

  蕭珩唇角輕勾,扯出一抹自以為溫潤俊美的笑意來。

  他篤定,天下女子皆慕皇權、傾慕他的容貌地位。他就不信,區區一個西域蠻夷之地的公主能免俗。

  怎料賀蘭娜說出的話,卻讓滿堂皆驚。

  少女身姿纖挺,依舊垂著眸,聲音清脆道:「西域賀蘭娜,叩請陛下賜婚,臣女願嫁大啟武安王,以此和親,永結兩國秦晉之好,彰顯兩邦睦誼綿長。」

  話音一落,所有人神色錯愕,目光紛紛落在賀蘭娜身上,繼而又轉向武官列里未出列的宋懷瑾身上。

  誰也未曾料到,西域公主放著堂堂大啟天子不選,竟擇了一位異姓王爺!

  龍椅之上,蕭珩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眼底滿是陰鷙與不可置信,面色難看。

  武安王宋懷瑾,乃是將門翹楚,年少成名,驍勇善戰。

  昔年北狄來犯,他於千軍萬馬之中孤身闖陣,斬敵將首級於陣前,憑赫赫戰功被先皇破格冊封為異姓王,兵權在握,聲望極高。

  賀蘭娜選誰不好,偏偏選了宋懷瑾!

  這哪裡是和親,分明是打他這個帝王的顏面!

  蕭珩心頭怒火翻湧,當即就要出言喝止,駁斥這荒唐至極的請求。

  可他唇齒剛動,身側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先一步響起:

  「公主眼光獨到,此擇甚好。」

  蕭驚淵立於龍椅一側,目光掃過下方的賀蘭娜與宋懷瑾,淡淡道:「武安王功勳卓著,忠勇正直,配西域公主,門當戶對,堪為兩國佳話。」

  蕭驚淵甫一出聲,蕭珩便只得忍下心底的不滿,側耳恭聽,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擺出一副乖覺聽訓的晚輩模樣。

  「皇叔說的是。」

  他咬牙切齒,面上卻強扯著笑道:「准奏。朕這便下旨,西域公主賀蘭娜,賜婚武安王宋懷瑾,擇吉日完婚,永固兩國邦交。」

  沈慕昭心下雖疑,卻也沒有多看,局勢已然落定,她就轉頭回了坤寧宮。

  晚杏看到她終於回來了,連忙扶著她在鳳椅上坐下,給她奉上清茶。隨後,她警惕地掃了眼殿外,附耳道:「娘娘,您這兩日未曾回宮,宮中出了兩件喜事。柔妃娘娘診出身孕之後,林才人也查出有了身孕。」

  沈慕昭端茶的手一頓,眼低閃過一絲訝異,偏頭看向晚杏問道:「哦?月份多大了?」

  晚杏想了想,如實道:「已有月余了,還是太醫院的院正親自診脈確認的。」

  「既是院正親診,那自是錯不了了。」沈慕昭唇角輕勾,指腹輕點朱唇,笑得冷艷,低低道,復而垂眸看向晚杏:「若本宮記得不錯,明日,就是蕭家滿門抄斬的日子了吧?」

  她可是,很是期待呢。

  晚杏聞聲,心頭一凜,連忙應道:「回娘娘,正是明日午時。」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報聲:「啟稟皇后娘娘,西域賀蘭公主求見。」

  沈慕昭直起身形,抬手理了理袖擺,斂去眼底的冷戾與算計,朱唇輕啟:「宣。」

  片刻後,一抹明艷靈動的身影快步踏入殿中。賀蘭娜依舊是往日那般鮮活明媚的模樣,絲毫不見方才朝堂上的落寞模樣。

  她快步走到沈慕昭身前,親昵地拉住她的手,笑容清甜道:「皇后娘娘,幾日未見,您的面色好看了許多呢。」

  沈慕昭聞言,卻是沒有說話,只垂眸定定看了她半晌,隨即揮了揮手。

  晚杏會意,當即帶著殿內所有侍從躬身退下,順手將厚重的殿門輕輕合上。

  偌大的寢殿內只剩二人,沈慕昭望著眼前這個故作輕鬆的少女,低聲道:「你若不願嫁,本宮可以幫你。」

  她並非看不透,賀蘭娜心裡裝的是沈亦書。但不知為何,她最後央求的是嫁與武安王。

  沈慕昭本可以當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賀蘭娜的選擇,看似荒唐,卻未必不能自保,與她更是毫無干係。

  可她終究是開了口。

  沈慕昭想,或許是因著那一日,她那赤誠熱烈的樣子太過亮眼,讓她都為之動容吧。

  賀蘭娜臉上的笑意瞬間便僵住了。

  她喉間一哽,眼眶瞬時就紅了。

  她默了半晌,復而搖搖頭,扯出一抹笑來:「皇后娘娘,我曾與你說過,我們西域女兒,慣來是不願委屈了自己的。」

  「那一日,我等過他。」賀蘭娜轉頭望向窗外,目光悠遠,「那一日,我等過他,可他沒有來,只等來他身邊小廝傳來的一句話,讓我早些回宮,不必久等。後來,我也去演武場等過。」

  「他待我始終溫和有禮,溫潤謙和,從未有過半分怠慢,可我能感覺得出,那份好,只是君子教養,沈大人對我,從來都沒有男女私情。」

  她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心底的酸澀,笑意多了幾分坦蕩灑脫:「阿兄慣來教我,喜歡便爭取,無緣就放下。」

  說罷,她鬆開沈慕昭的手,邁步走到窗邊,憑欄而立,望著繁盛的宮景,嗓音清亮道:「更何況,我不止是賀蘭娜,更是西域公主。我的身上扛著家國重任,背後是西域萬千臣民,這場和親,本就是我的宿命,無論願與不願,都該由我來完成。」

  「阿兄他有滿腹才華,不該被困在異國他鄉。」

  說著,賀蘭娜側過頭去,光線模糊了她清麗的側臉,輪廓朦朧,讓沈慕昭一時竟有些恍惚。

  只聽賀蘭娜聲音放低了些,笑道:「娘娘不必為我惋惜。我曾親口問過沈大人,知道他心底有人,只是恰好那人不是我罷了。而今,我也再沒有遺憾了。」

  「喜歡,本就不是非要相守一生。若是強行捆綁彼此,那該多累呀。」

  她緩緩轉過身,重新看向沈慕昭。那雙眸底乾乾淨淨,盛滿熱烈赤誠,一如當初那個小心翼翼央求她幫忙寫信的少女:「自古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娘娘,這世上的喜歡,慣來是藏不住的。」

  賀蘭娜真心期許眼前之人能得圓滿,莫要自苦自困,遂輕聲提點道:

  「您不妨,多回頭看看身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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