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阿晏乖,叫皇兄
寒暑流轉,一晃三載。
邊關局勢早已天翻地覆。
肆虐半載的邊陲瘟疫被嚴控封禁,疫區流民得以安置歸鄉,作亂勾結的蠻夷小國節節敗退,盡數退守北漠關外百里之外,遞上降書俯首稱臣。
皇城永安,國泰民安。
前年暮春,沈慕昭足月臨盆,誕下一名皇子。皇子降生當日,天現晴光,西山殘雪盡融,帝詔下達,冊立嫡子為皇太子,定名蕭時晏,取歲歲安然、靜待歸晏之意。
當今帝王蕭珩早年憂思過重,又耗損根基,加之三年前朝局動盪鬱結攻心,龍體一日弱過一日,常年纏綿病榻,早已無力親理朝政。
蕭驚淵遠赴邊關前夕,留密令託付心腹,托沈慕昭代管朝堂,制衡宗室世家、外戚權臣,護住皇權安穩、太子安穩。
至此三年,沈慕昭以當朝皇后、太子生母之尊,垂簾御座後側,批閱奏摺、任免官員、調度兵馬,執掌大啟半壁朝局。
那日初夏午後,朝會散罷,沈慕昭單手牽著年僅兩歲半、眉眼沉靜矜貴的太子蕭時晏往御書房走去。
小太子承襲蕭驚淵骨相,小小年紀身姿端正,乖乖攥著沈慕昭的食指,步履沉穩,小臉清冷淡然,全然不像尋常孩童頑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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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行至御書房廊下,兩道清脆軟糯的童音便遙遙傳來。
「娘娘!」
兩道小小的身影邁著短腿,從花木夾道間快步跑來,皆是粉雕玉琢、錦衣玉飾。
年長的男孩眉眼溫潤,是林菲兒所生的二皇子蕭雲舟,身側嬌俏小姑娘眉眼明艷,是賀蘭娜與宋懷瑾之女宋知韻。
沈慕昭溫聲頓住腳步,唇角上揚,俯身穩穩接住撲過來的兩個孩童,語氣溫軟:「雲舟和知韻來了?你們娘親呢?」
蕭雲舟仰著白嫩小臉,眉眼彎彎,抬手指向花木後方:「母妃走得慢,在後頭呢!」
一旁的宋知韻連忙點頭附和,小辮子輕輕晃動,說完轉頭四顧張望,沒看見賀蘭娜身影,小巧眉頭輕輕蹙起,滿眼困惑。
沈慕昭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發頂,掌心貼著她細軟的頭髮,輕聲含笑安撫:「你娘親許是先行去往坤寧宮等候了。月禾,晚杏,你們帶著三位小殿下先行回宮,備好點心鮮果照看一二。」
「是,娘娘。」月禾晚杏雙雙屈膝行禮,上前一手牽起一個孩童,連同太子蕭時晏一併帶著。
小太子離開沈慕昭身邊時回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烏黑的眼睛裡有一瞬間的猶豫,像是不太想離開她,可他沒有鬧,只是乖乖地把小手遞給了月禾,安靜地跟著走了。
片刻後,林菲兒緩步撥開枝葉走來,妝容溫婉平和,行至沈慕昭身前,盈盈一拜,語聲輕柔,卻滿是感激:「娘娘。若非三年前娘娘一力保全,這深宮之內,我母子早已無立足之地。」
三年前蕭珩臥病不起,皇權懸空,宗室親王、世家權臣紛紛想要把控後宮,借後宮妃嬪拿捏皇家子嗣,彼時蕭珩自顧不暇,後宮人人自危。
林菲兒無家世依仗,唯有沈慕昭頂著朝野非議,強勢劃定後宮規矩,隔絕前朝勢力染指內廷,護住一眾低位妃嬪與皇家子嗣。
沈慕昭淡淡搖頭:「不必言謝。」
一路並肩慢行,林菲兒側眸望著身前女子挺直孤絕的背影,三年理政操勞磨不掉她絕色風骨,卻平添滿身清冷疏離,孤身守皇城、守太子,卻獨獨等不到心上人歸期。
她心下憐惜,幾度欲言又止。
沈慕昭似背後長眼,未曾回頭,低低道:「我知你想說什麼。他不在皇城,我便要替他守住這萬里河山。」
林菲兒咬了咬唇,也便不再說話了。
行至半途,不知想到什麼,見四下無人,附耳低聲道:「娘娘,臣妾有一事不得不提醒你。前些日子臣妾奉命侍疾,陛下昏沉之際,無意說漏嘴,他蟄伏多年,暗中培植的死士外戚勢力,至今根基未毀,藏於京畿暗處,不可小覷。」
此話落下,沈慕昭腳步微頓,鳳眸微動,眸底漫開一層冷意,半晌才頷首道:「我知曉了。」
林菲兒這才放下心來。畢竟朝野皆知,沈慕昭心思縝密、布局深遠,但凡她上心之事,從無失手。
二人閒話數句,便到了坤寧宮。
踏入內殿,她便見賀蘭娜一身藕荷色錦衣端坐窗下感。
見沈慕昭進門,賀蘭娜連忙起身行禮。
沈慕昭打量她氣色,莞爾一笑:「看來宋懷瑾待你,是真上心疼愛。」
賀蘭娜面頰瞬間染上淺紅,垂眸笑道:「娘娘莫要打趣我,亂世安穩,良人相伴,已是萬幸。」
她說著,抬眼看向沈慕昭,「娘娘也是。這三年撐著朝局,也該為自己多想想了。」
沈慕昭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在她對面落了座。她望著她安穩喜樂的模樣,心底由衷寬慰。
昔日賀蘭娜身陷和親困局、身不由己,如今得良人相守,安穩度日,也算得償所願。幾人圍坐閒談後宮瑣事、孩童起居,夕陽西斜時分,便各自回宮歇息。
沈慕昭放下茶盞,轉眸看向坐在一旁安靜地翻著一本畫冊的蕭時晏。
那孩子坐在小几前,脊背挺得直直的,小手翻著書頁,很是認真。
沈慕昭的目光柔和下來,起身走到他身側,蹲下來與他平視:「阿晏,隨母后去見一個人。」
蕭時晏烏黑的眸子微微一動,安靜地合上畫冊,乖乖點了點頭。
沈慕昭牽著他走出坤寧宮,一路往養心殿的方向走去。
沈慕昭低頭看了他一眼,心口發軟。
這孩子什麼都不問,卻什麼都懂,也從來不問「父王在哪裡」這樣的話,只是安靜地陪著她。
行至養心殿外,蕭時晏忽然停下了腳步。他仰頭看著那扇緊閉的殿門,烏黑的眸子裡掠過一絲困惑。
自他記事起,母后從不准他踏入養心殿半步。
月禾姑姑時常私下低語,說養心殿內住著一個心術歹毒的惡人,昔日百般欺騙傷害母后,不知母后緣何要再來見他。
沈慕昭抬手,緩緩推開木門。
殿內光線昏暗,龍榻之上,蕭珩臥於被褥之間,身形枯瘦乾癟,早已沒了昔日帝王威儀。
聽見推門動靜,蕭珩費力地轉動脖頸,目光先落在身姿清絕的沈慕昭身上,而後下移,怔怔地看著她身側粉雕玉琢的孩童,隨即控制不住劇烈咳喘起來。
咳喘稍歇,蕭珩小心翼翼地開了口:「這……這是你我的孩子,對不對?沈慕昭,你終究還是給朕,生下了子嗣……」
沈慕昭聞言,卻只低低輕笑一聲,滿是涼薄。
她微微俯身,抬手輕輕扶住蕭時晏單薄肩頭,溫聲笑道:「阿晏乖,叫皇兄。」
蕭珩哪裡還不明白,這哪是他的孩子,分明是蕭驚淵和沈慕昭的孩子!
蕭珩滿目赤紅:「那個姦夫!咳咳……是蕭驚淵!」
沈慕昭冷笑一聲,讓影二將蕭時晏帶了出去,隨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屑道:「是又如何?你如今,還能做些什麼?」
說完,她轉身便走了,還不忘囑咐下人,將他看牢了。
蕭珩滿目恨意,自枕下掏出一塊令牌,顫顫巍巍道,「去!讓他們……行動!一個不留!」
……
當夜,沈慕昭批閱奏摺之時,一枚暗箭襲來,她眸色一厲,抬手攬過蕭時晏,堪堪避開。
她一手護著孩子,一手摸向案下的短刃:「月禾,什麼情況?」
月禾急急從外頭跑進來,道,「娘娘!皇城被圍了!宮門外全是兵馬,不知是哪路人馬,來勢極凶!」
沈慕昭把蕭時晏放到月禾懷中,低聲道:「內殿書架後有一處暗道,直通城外,你帶著阿晏先走。」
「可是……」
月禾眼眶一紅,還想說什麼,卻被沈慕昭一把推了進去,「別磨蹭,再不走,誰也走不了。」
月禾心知自己再留下,只會託了沈慕昭的後退,暗暗咬牙,轉頭跑了進去。
沈慕昭側身避開襲來的暗箭,揚手放出一個信號彈,唇角輕勾,眼底卻無笑意:「可算是派上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