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討債的惡種
慶曆三十年,殿選剛過,陸家二少爺陸嘯高中狀元,打馬遊街,喜樂傳遍京都城。
消息傳回陸家,主母程幼儀拖著病軀起床打扮,頭油抹的一絲不苟,端莊嚴苛。
丫鬟說道:「聽說嘯哥兒在金殿上給您請了誥命。他雖不是您親生,卻勝似親生,不枉夫人悉心教導他多年。」
程幼儀眸色柔緩了幾分。
「嘯哥兒是個好孩子。」
不過誥命並不是要緊的,要緊的是能救爹娘出來。
程家因謀反罪名被下獄,至今已有兩個月。
父親在牢中咳血,母親急瞎了眼睛,兄嫂生死不知,她求夫君陸章明疏通關係,那人嘴上答應,銀子拿了一筆又一筆,程家的事卻沒有半點進展。
如今嘯哥兒中了狀元,若真能替她請來誥命,有了品級,她就能進宮面聖,替程家喊冤。
穿過環廊,前堂院裡站著一人,程幼儀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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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娘,你怎麼穿成這樣?」
陸婉鶯轉過身來,她是程幼儀的小姑子,特立獨行,三十好幾了依然是未出閣的姑娘。
她一改平日裡的低調溫婉,一襲大紅織金褙子,頭上戴著赤金累絲鳳釵,耳墜紅寶石,通身上下煥然一新,哪裡還有半分平時的模樣。
她伸手撫了撫鬢角,笑意盈盈。
「嫂嫂,我這身衣裳可好看?」
程幼儀看著那身大紅,看向四周,丫鬟婆子們都低著頭,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鶯娘,今日是嘯哥兒的好日子,你穿成這樣成何體統?還不快去換了。」程幼儀壓下心頭的不安,語氣還算平和。
陸婉鶯沒動。
她歪著頭看程幼儀,像在看一個笑話。
「嫂嫂,我等這一天,等了快二十年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鑼鼓喧天。
「聖旨到——!」
陸婉鶯的眼睛瞬間亮了。
程幼儀心頭一跳,來不及細想,匆匆朝前堂趕去。
前堂已經擺好了香案。
陸家老小跪了一地,程幼儀跪在最前面,陸婉鶯不知何時擠到了她身邊,還穿著那身刺目的大紅。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陸氏婉鶯,溫婉賢淑,育子有功,教子成才,特封三品淑人,欽此。」
程幼儀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
育子有功。
教子成才。
陸婉鶯什麼時候育過子?她根本都沒嫁過人!
陸嘯穿著狀元紅袍,胸前一朵大紅花,意氣風發地跨進門檻。
他走過程幼儀,來到陸婉鶯面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響頭。
「兒子給母親請安。」
程幼儀看著這一幕,如同晴天霹靂一般,眼前一黑。
母親。
他竟然喊陸婉鶯母親!
這到底是什麼回事?!
程幼儀再無法維持得體端莊,想搶陸婉鶯手裡的聖旨。
可手剛碰到陸婉鶯的衣袖,一股大力從側面踹來,正中她的腰腹,程幼儀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疼得她眼冒金星。
耳邊傳來男人的怒吼:「程幼儀你這瘋子!」
她睜開眼,夫君陸章明正抱著陸婉鶯噓寒問暖。
程幼儀氣血倒逆,「你們……你們不是親兄妹!」
陸婉鶯聞言非但沒有羞恥,反而輕輕笑了。
她從陸章明懷中直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到程幼儀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不錯,我爹娘對陸家有恩。我和哥哥從小一起長大,形影不離,我們才是這世間最愛彼此的人。你是借住者,你的一切都是借了我的,我的丈夫,我的孩子,我的主母之尊。現在只是到了你還的時候。你怨什麼?」
程幼儀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因為疼,還是因為恨。
她看向陸章明,那個她嫁了二十年的男人。
「陸章明,你說話。」
陸章明終於抬起頭看她。
他眼底深處有些許不忍,但最後只是嘆息了聲。
「婉鶯說的對,你該把東西都還回來。」
「還?」
程幼儀又哭又笑,「你從前為何不說?我給你當了二十年家,把自己累垮,你現在說讓我都還給她,憑什麼?你陸家什麼不是我給的,不是我程家托舉的?」
陸章明表情瞬間一青,「程家貪墨軍餉,掏空國庫,聯合恭王謀逆,實乃反賊,你還有臉提。」
「我爹娘沒有謀逆!」
「那又如何,天子說你們謀逆,你們就是謀逆。」陸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冷意。
程幼儀猛地轉頭,一個荒唐的念頭浮上腦海。
「難道是你們?」
「沒錯,大哥彈劾檢舉,我把證據放進了書房暗格……怪只怪你們從未把我當做親人!」
陸嘯眼裡滿是怨毒。
「你只是把我當成僕役,你要我成材,好成就你以後的地位尊榮。你根本不想我高不高興。我娘就不會,她會帶我玩樂,讓我休息,讓我能喘口氣。」
「我犯些小錯你就讓我跪祠堂,你不管我冷不冷餓不餓,只有娘會偷偷給我送吃食和水。」
「還有程家,那次我只是急用錢,從戶部偷偷套走了幾千兩而已!多嗎!我那時還小,害怕的去求助他們,他們居然讓我自己去補上!不然就威脅要拉我去向皇上請罪!分明是要我死。」
「你們從未把我當成家人,我何必心慈手軟。」
程幼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全是血,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她想告訴他,程家不是不幫他,是想讓他學會擔當。
她罰他跪祠堂,每次都會讓人在門外守著,他跪著的墊子是她用鵝絨縫的,飯菜是她送的。
她想告訴他很多很多。
可她不說了。
因為不值得。
她抹掉嘴角的血,聲音輕得像一縷煙,「陸嘯,我才是你名義上的嫡母,你偷梁換柱,把誥命換給你生母,這是欺君之罪。等皇上提審程家,你們的事,我會一樁一件,全部說給皇上聽。」
前堂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陸婉鶯笑了。
「可惜妹妹活不到那日了。」
程幼儀一怔。
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個粗糙的繩圈從身後猛地套上了她的脖頸,猛地收緊。
繩索飛快上升,她被拽離地面,吊在了前堂的老樹枝上。
程幼儀雙眼圓瞪,雙腿在空中瘋狂亂踢,十指拼命去抓脖子上的繩索,指甲嵌進麻繩的縫隙里,摳斷了,流血了,可那繩子紋絲不動,只是越勒越深。
她的臉從蒼白變成青紫,嘴巴大張著,拼命想吸入一口氣,可每一口呼吸都讓繩子勒得更緊。
直到再也不能動彈。
……
「娘親你怎麼不理嘯兒?嘯兒不要布老虎,我要二舅舅給我抓真老虎。」
尖銳的童聲在她耳邊重複。
程幼儀頭痛欲裂,眼皮似有千鈞重。
她好不容易睜開眼睛,模糊的重影漸漸重疊。
她膝上趴著一個玉雪可愛的男童,有著一雙黝黑的眼睛,無害又純真。可這些全都是表象。
這個人剛剛才用繩子活活勒死了她。
啪!
程幼儀下意識抬手,重重將陸嘯扇倒在地,停滯一息後,號哭的聲音拔地而起,一幫婆子丫鬟呼啦圍了過去,屋內頓時亂作一團。
程幼儀不可置信看著掌心,方才那一巴掌用盡了力氣,她的手心也發紅髮麻。
這不是夢!
她環顧四周,尋到最熟悉的人,顫聲問道:「素月,今兒是哪年?」
「慶曆十八年啊……夫人您怎麼了?」
她重生了!
程幼儀險些落下淚來,她沉浸在喜悅里,那邊陸嘯掙開眾人。
「哼!娘親是壞人!我要找哥哥告狀!」說完,哭著朝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