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聯手


  宮燈初上,暮色將皇宮的琉璃瓦染成暗金。法華殿外的長街上,各宮嬪妃的儀仗陸續散去,太監們壓低了嗓門呼喝開道的聲音在朱紅宮牆間迴蕩,漸漸消失在夜色深處。

  程幼儀站在殿外的台階下,微風拂過她散落的髮絲,帶起幾縷貼在臉頰上。方才在殿內的一番驚心動魄已經過去,可她的心跳還沒有完全平復下來。

  「陸夫人。」

  樂陽公主從殿內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個錦盒,笑意盈盈地走到她面前。少女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目清麗,一雙眼睛格外明亮,像是盛了一汪清泉,看人的時候坦坦蕩蕩,沒有半分皇室的驕矜。

  「這是給你的。」樂陽把錦盒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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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幼儀愣了一下,沒有接:「公主,這是……」

  「靈芝粉。」樂陽把錦盒塞進她手裡,不給她拒絕的機會,「你今日受了驚嚇,回去用溫水沖服,安神定驚最是有效。我平日裡心慌意亂的時候就用這個,比太醫開的藥都好使。」

  程幼儀捧著錦盒,看著面前這個眉眼彎彎的少女,心裡湧上一股暖意。

  「多謝公主。今日若不是公主,臣婦只怕……」

  「只怕什麼?」樂陽擺了擺手,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就算沒有我,你也未必會出事。你這個人,瞧著溫溫柔柔的,骨子裡比誰都聰明。我從沒見過哪個人被堵了嘴還能給人使眼色的,你那眼珠子轉得,比宮裡那只會學舌的八哥還機靈。」

  程幼儀忍不住笑了。

  「公主過獎了,臣婦當時只是急中生智。」

  「急中生智也是本事。」樂陽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我跟你說,我母妃——就是淑妃娘娘,方才在殿裡也誇你了。她說你進退有度,臨危不亂,是個難得通透的人。」

  程幼儀的目光不自覺地往殿內掃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來。

  「淑妃娘娘謬讚了。」

  「我母妃很少誇人的。」樂陽眨了眨眼,「她說好,那就是真的好。」

  程幼儀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微微頷首。

  樂陽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道:「你身上這件衣裳皺了,頭髮也散了。一會兒回去讓丫鬟好好收拾收拾,別讓人覺得陸家的夫人是進宮受刑的。」

  這話說得直白又俏皮,程幼儀被逗得哭笑不得。

  「公主說得是,臣婦記下了。」

  「行了,不耽誤你了。我父皇讓人備了轎輦送你出宮,你坐上去就行,旁的事不用管。」樂陽拍了拍她的手,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來,「對了,陸夫人。」

  「公主請說。」

  樂陽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認真了幾分:「你方才在殿裡說,你是去扶莊愍太子的畫像。這話是真的嗎?」

  程幼儀對上那雙明亮的眼睛,沒有躲閃。

  「是真的。」

  樂陽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我信你。」她說,「你這個人,說謊的時候眼神不會這麼幹淨。」

  說完,她轉身走了,裙擺在夜風中輕輕飄起,像一片被風吹走的雲。

  程幼儀站在原地,看著樂陽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後,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錦盒,輕輕嘆了口氣。

  素月說得對,宮裡的人,一個比一個精。

  樂陽公主看著天真爛漫,可那雙眼睛什麼都看得明白。

  「陸夫人。」

  一個太監小跑著過來,躬身道:「皇上的轎輦已經備好了,請夫人隨奴才來。」

  程幼儀點了點頭,跟著太監往長街盡頭走去。

  走了沒幾步,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嫂!」

  程幼儀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陸婉鶯從法華殿的方向追了過來,裙擺提得高高的,跑得鬢髮都散了。她的臉色不太好,嘴唇有些發白,眼睛裡卻亮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她跑到程幼儀面前,喘了幾口氣,才勉強擠出笑容。

  「大嫂,我們一起回去吧。貴妃娘娘讓我跟你一起出宮。」

  程幼儀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轉身繼續走。

  陸婉鶯跟在她身後,腳步又急又碎,像一隻追著燈光飛的蛾子。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幾十步,陸婉鶯忽然開口。

  「大嫂,今日的事,真是巧啊。」

  程幼儀腳步未停:「什麼巧?」

  「你被皇后娘娘的人拖去慎刑司,偏偏就遇上了五公主。五公主偏偏就願意聽你說話,偏偏就信了你。」陸婉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酸意,「大嫂的運氣,一向是很好的。」

  程幼儀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陸婉鶯差點撞上她,連忙後退了一步。

  長街兩側的宮燈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青石磚上,像是兩個沉默的旁觀者。

  程幼儀看著陸婉鶯,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婉鶯,你覺得今日的事,是運氣?」

  陸婉鶯被她那雙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過頭去。

  「不然呢?」

  程幼儀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連漣漪都沒有激起。

  「走吧,轎輦還在等著。」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陸婉鶯站在原地,看著程幼儀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法華殿裡,程幼儀跪在地上說「臣婦不怕挨板子」的時候,語氣是那麼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

  她是真的不怕嗎?

  還是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會挨打?

  陸婉鶯攥緊了袖中的手,指甲嵌進掌心,疼得她直哆嗦。

  她快步追了上去。

  兩人一路沉默地走到宮門口,兩頂青帷小轎已經等在那裡了。

  太監掀起轎簾,程幼儀彎腰坐了進去。

  陸婉鶯也想上後面那頂轎子,卻被太監攔住了。

  「陸娘子,貴妃娘娘吩咐,您坐後面那輛馬車。」

  陸婉鶯順著太監指的方向看去,宮門外停著一輛灰撲撲的馬車,連帷幔都是舊的,和程幼儀坐的青帷小轎比起來,寒酸得不像是一個府里出來的。

  她臉色微變,卻沒有說什麼,咬著嘴唇朝馬車走去。

  程幼儀坐在轎子裡,透過紗簾看著陸婉鶯的背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貴妃娘娘的意思很明顯——今日的事,萬貴妃雖然想幫陸婉鶯出頭,可最後出了岔子,還險些牽連到皇后,萬貴妃心裡未必沒有想法。

  這口氣,陸婉鶯只能自己咽下去。

  轎子緩緩啟動,轆轆的車輪聲在夜色中迴蕩。

  程幼儀靠在車壁上,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今日這一關,算是過了。

  可她心裡清楚,這只是開始。

  陸婉鶯身後站著萬貴妃,萬貴妃身後站著肅王,肅王身後站著半個朝堂。

  她一個沒有品級的官眷,拿什麼跟人家斗?

  程幼儀睜開眼,看著紗簾外模糊的燈火,目光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她有的,不過是一顆已經死過一次的心。

  ---

  回到陸府,已經是戌時三刻。

  程幼儀剛走進閒月樓,素月就迎了上來,眼眶紅紅的,一把抓住她的手。

  「夫人!您可算回來了!奴婢聽說宮裡出事了,嚇都快嚇死了!」

  「沒事。」程幼儀拍了拍她的手,在妝檯前坐下,「幫我卸妝吧,今日累了。」

  素月一邊替她拆髮髻,一邊絮絮叨叨地說:「奴婢聽門房說,二太太那邊的人已經去打聽了好幾回了,問您是怎麼回來的,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有沒有被皇上責罰。」

  程幼儀看著銅鏡里自己模糊的面容,笑了一聲。

  「失望了吧。」

  「那可不。」素月撇了撇嘴,「二太太盼著您出事,盼得眼睛都綠了。聽說您全須全尾地回來了,氣得晚飯都沒吃。」

  程幼儀沒有接話。

  素月拆完髮髻,又去打了一盆熱水來,替她擦臉。擦到一半,忽然「咦」了一聲。

  「夫人,您手裡拿的是什麼?」

  程幼儀低頭,發現自己還攥著樂陽公主給的那個錦盒,一路上竟忘了鬆開。

  「樂陽公主賞的靈芝粉。」

  素月瞪大了眼睛:「公主賞的?」

  「嗯。」

  素月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再張開,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夫人,您進宮一趟,不但沒挨打,還得了公主的賞賜?」

  程幼儀把錦盒放在桌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

  「不只是公主的賞賜,皇上也賞了藥材補品,明早應該會送到府上。」

  素月徹底說不出話了。

  她站在原地,嘴巴一張一合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夫人,您是不是會變戲法?」

  程幼儀被她逗笑了,笑了一聲又收住,揉了揉眉心。

  「變什麼戲法,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素月不信,但也不敢多問,只是手腳麻利地替程幼儀換了衣裳,鋪好了床。

  「夫人早些歇著吧,明日還有得忙呢。」

  程幼儀點了點頭,躺到床上,閉上了眼。

  可她的腦子卻怎麼都停不下來。

  裴燼。

  今日在法華殿裡,她知道他站在人群里,知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道視線不輕不重,卻像一根針,扎在她後頸,讓她渾身都不自在。

  她想起在明月樓的那天,他在隔壁雅間,聽她和榮既筠說話。

  她想起在恭王府的那夜,他從湖裡把她救上來,托著她的腰,手掌燙得像烙鐵。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少年的時候,站在杏花樹下,身後是漫天飛舞的花瓣,眉眼冷得像畫裡的人,可他的手是溫熱的。

  程幼儀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要想了。

  她對自己說。

  那個人,和你沒有關係了。

  ---

  翌日清晨,程幼儀剛梳洗完,賴媽媽就急匆匆跑進來。

  「夫人!宮裡來人了!皇上賞的東西送到了,正在前院清點呢!」

  程幼儀不緊不慢地喝完最後一口粥,才站起身。

  「走吧,去看看。」

  前院裡,幾個太監站在院子中間,身後是一排蓋著黃綢的擔子。陸老太太被人攙扶著站在台階上,臉上的褶子笑得像朵菊花。辛氏站在她身後,臉色卻說不上好看,一雙眼睛不停地往那些擔子上瞟。

  陸章明也來了,站在院子一側,表情複雜。

  看見程幼儀走過來,老太太連忙招手:「幼儀,快來!皇上賞了你這麼多東西,還不快謝恩。」

  程幼儀走到太監面前,福了一禮。

  領頭的太監是皇帝身邊的內侍總管,姓馬,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笑起來一團和氣。

  「陸夫人,皇上口諭:陸程氏臨危不亂,進退有度,堪為命婦表率,特賜如意一柄,錦緞十匹,藥材若干,以示嘉獎。」

  程幼儀跪下接旨,叩首謝恩。

  馬公公親自上前,把她扶了起來,笑眯眯地說:「陸夫人,皇上對您可是另眼相看啊。這如意是皇上平日把玩的心愛之物,輕易不賞人的。」

  程幼儀微微低頭:「皇上隆恩,臣婦惶恐。」

  馬公公又寒暄了幾句,便帶著太監們離開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丫鬟婆子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那些賞賜,眼睛都看直了。那柄如意通體碧綠,雕工精細,在晨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一看就不是凡品。那十匹錦緞更是五彩斑斕,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彩虹山。

  陸老太太摸著那如意,愛不釋手,嘴裡不住地念叨:「好,好,好啊。」

  辛氏站在一旁,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她看了程幼儀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麼,扭身走了。

  陸婉鶯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迴廊的陰影里,看著院子裡熱鬧的場景,手指攥著帕子,攥得指節發白。

  陸章明走到程幼儀面前,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婼婼,昨日在宮裡……」

  「昨日在宮裡的事,已經過去了。」程幼儀打斷他,語氣平淡,「夫君不必再提。」

  陸章明被她噎了一下,嘴唇翕動了片刻,終究沒再說下去。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程幼儀被一群人圍著說笑,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這個家,這個女人,都在離他越來越遠。

  程幼儀應付完一圈人的道賀,回到閒月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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