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糾葛


  程幼儀回到閒月樓,在窗前坐了很久。

  素月端著一碗銀耳羹進來,放在她手邊,見她不動,小聲喚了一句:「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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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程幼儀回過神,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夫人,恭王府送來的那些東西,您真的不看一眼?」

  程幼儀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拿來吧。」

  素月應了一聲,小跑著去庫房,不一會兒抱著那幾個錦盒回來了,一個一個擺在桌上。

  第一個盒子裡是一匹雲錦,顏色是極淡的秋香色,上面織著纏枝蓮紋,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這種料子程幼儀認得,是江寧織造上貢的珍品,一年不過十匹,宮裡都不夠分,外臣根本買不到。

  第二個盒子裡是一套汝窯茶具,天青色的釉面溫潤如玉,開片細密均勻,是難得的上品。程幼儀拿起一隻茶盞,指腹輕輕摩挲過釉面,觸感像嬰兒的皮膚一樣細膩。

  第三個盒子最小,打開,裡面是一對耳墜。

  碧色的翡翠,水滴形,在光線下通透得能看見裡面的絮狀紋理,像一汪凝固的春水。

  程幼儀的手微微一頓。

  這對耳墜,和她在恭王府遺落的那對,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玉質更好,雕工更精,那抹綠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她盯著那對耳墜看了許久,手指微微收緊,又慢慢鬆開。

  「收起來吧。」她聲音平靜,把盒子蓋上。

  素月愣了一下:「夫人不戴?」

  「不戴。」

  素月不敢多問,把錦盒收好,抱了出去。

  程幼儀一個人坐在屋裡,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秋風吹過,葉子沙沙作響,有幾片已經泛黃的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窗台上,像一隻只疲倦的蝴蝶。

  她想起那對在恭王府遺失的耳墜。

  那是她及笄那年,祖父送的。老人家說是早年從一個西域商人手裡買來的,不值什麼錢,但玉養人,讓她戴著玩。她戴了六年,從不離身,那玉被她戴得溫潤通透,比剛入手時不知好了多少。

  遺落在恭王府的那晚,她以為自己只是丟了一對耳墜。

  可現在裴燼送來一對幾乎一模一樣的,只是更好。

  這是什麼意思?

  賠禮?補償?還是別的什麼?

  程幼儀不想猜,也不願意猜。

  她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一封信。措辭客氣而疏離,先是謝了恭王的厚禮,又說禮物太過貴重不敢受,改日當親自送回王府。寫完了,她看了一遍,折好,封上。

  「素月。」

  素月從外面跑進來:「夫人。」

  「把這封信送到恭王府,交給秦管事。」

  素月接過信,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揣進袖子裡,轉身出去了。

  程幼儀站在窗前,看著素月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後面,輕輕吐出一口氣。

  把東西退回去,這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她不能收裴燼的東西。

  一件都不能。

  ---

  傍晚時分,陸章明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程幼儀正在燈下看書。他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才慢慢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

  「婼婼。」

  「嗯。」程幼儀沒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書頁上。

  「今日恭王府來人,送了什麼?」

  程幼儀翻了一頁書:「一匹雲錦,一套茶具,一對耳墜。」

  陸章明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有些發緊:「恭王怎麼突然想起給你送東西?」

  「說是為那日落水賠禮。」

  「那日落水的事不是已經過去了嗎?怎麼又提起?」

  程幼儀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去問恭王,我不知道。」

  陸章明被她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婼婼,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可恭王突然送東西來,總該有個緣故。你在宮裡見了他?還是他說了什麼?」

  程幼儀合上書,看著陸章明,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昨日在宮道上遇見了,他說了一句『昨日的畫,多謝了』。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也沒有多問。你若是不信,可以去問五公主,那日她在場。」

  陸章明的眉頭擰了起來:「畫?什麼畫?」

  「《晚秋圖》,明月樓那日他在隔壁,聽見了我對那幅畫的評價。」

  陸章明的臉色變了幾變,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程幼儀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章明,你若是不放心我,大可以派人盯著我。若是放心,就不必問這些了。」

  陸章明坐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程幼儀身後,伸手想碰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婼婼,我不是不放心你。」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我只是……只是覺得,這段時間你變了很多。」

  「人都會變的。」程幼儀沒有回頭,「你也會。」

  陸章明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最終轉身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程幼儀聽見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才轉過身來。

  桌上那盞燈還亮著,火苗在風裡晃了晃,又穩住了。

  她走回桌前坐下,重新翻開書,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在想裴燼為什麼要送那對耳墜。

  一模一樣,卻更好。

  他是在告訴她,他記得她戴著什麼。他記得她遺落了什麼。他記得她。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和他之間,不該有這些。

  程幼儀用力搖了搖頭,把那點不該有的心思甩了出去,重新將目光落在書頁上。

  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今夜,先睡吧。

  ---

  翌日清晨,程幼儀剛梳洗完,賴媽媽就急匆匆跑進來。

  「夫人!出事了!三姑娘……三姑娘被二太太關起來了!」

  程幼儀放下梳子,轉過身來:「怎麼回事?」

  賴媽媽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奴婢也不知道詳細,只聽說是三姑娘昨夜在二房院子外面鬼鬼祟祟的,被二太太的人抓住了。二太太說她偷聽牆根,要家法處置。三太太去要人,被打了出去,這會兒在老太太院門口跪著呢!」

  程幼儀站起身,面色沉了下來。

  「走。」

  她到的時候,三太太劉氏正跪在頤壽園門口,哭得渾身發抖。她的臉上又有新的傷痕,嘴角破了皮,滲出血來。她的貼身丫鬟跪在一旁,一邊哭一邊替她擦血。

  「三弟妹。」程幼儀走過去,彎腰扶她,「起來。」

  「大嫂!」劉氏抓住程幼儀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聽蘭她沒有偷聽!她只是路過,二嫂非說她偷聽,把她關起來了,說要打二十板子!大嫂,二十板子,聽蘭怎麼受得住!」

  程幼儀把她扶起來,交給素月。

  「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

  她轉身就往二房走去,腳步又快又穩,裙擺在腳邊翻飛如蝶翼。

  素月連忙跟上去。

  二房院門口,兩個婆子攔在那裡,看見程幼儀,臉色都不太好看。

  「夫人,二太太吩咐了,誰都不許進。」

  程幼儀看了她們一眼,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讓開。」

  兩個婆子對視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讓開了路。

  程幼儀推門進去,院子裡站了一群人。陸聽蘭被綁在長凳上,嘴裡塞著布,臉上又是新的巴掌印,腫得老高。一個膀大腰圓的婆子站在一旁,手裡舉著板子,正要往下打。

  辛氏坐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盞茶,神情悠閒得像在看戲。

  「慢著。」程幼儀的聲音像一把刀,生生切開了院子裡的嘈雜。

  那婆子的手停在半空,回頭看向辛氏。

  辛氏放下茶盞,嘴角掛著譏諷的笑:「我當是誰呢。大夫人又來管閒事了?這次可不是我冤枉她,是她自己鬼鬼祟祟地在我院子外面偷聽,我的人親眼看見的。」

  程幼儀走到陸聽蘭身邊,蹲下身,拿掉她嘴裡的布。

  「大伯母……我沒有……」陸聽蘭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只是路過,想去給老太太請安,聽見院子裡有人說話,我就走快了幾步,真的沒有偷聽……」

  程幼儀替她擦掉眼淚,站起身,看著辛氏。

  「二伯母,你說她偷聽,偷聽了什麼?」

  辛氏冷笑一聲:「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你是陸家的當家主母嗎?管家權都沒了,還在這兒充什麼大尾巴狼?」

  程幼儀沒有動怒,語氣依舊平靜:「二伯母不說也可以,那我們就去老太太面前說。正好,我手裡有些東西,也想請老太太看看。」

  辛氏的臉色微變:「什麼東西?」

  「二伯母看了就知道了。」

  程幼儀從袖中抽出幾張紙,在辛氏面前晃了晃。

  辛氏的目光落在那幾張紙上,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陸聽蘭給程幼儀的帳冊抄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記著近三個月來,從公中支走的每一筆銀子,去向,經手人,一應俱全。

  辛氏的臉色白了。

  她當然知道這些銀子去了哪裡。陸婉鶯每次支銀子,都要經過她的手。那些銀子裡,有一部分進了她的口袋。

  「你……」辛氏的手指開始發抖。

  「二伯母,我現在問你一遍,聽蘭偷聽了什麼?」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的聲音。

  辛氏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是我看錯了。她只是路過。」

  程幼儀點了點頭,轉身走回陸聽蘭身邊,親手解開她身上的繩子。

  「聽蘭,起來。」

  陸聽蘭從長凳上爬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程幼儀一把扶住她。

  「走,跟大伯母回去。」

  她扶著陸聽蘭,一步步走出二房的院子。身後,辛氏坐在廊下,臉色鐵青,手裡的茶盞被她捏得咯咯作響。

  走出二房,陸聽蘭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撲簌簌地往下掉。

  「大伯母,我沒有偷聽,真的沒有……」

  「我知道。」程幼儀的聲音溫柔下來,「你二伯母不是要抓你偷聽,她是要給你一個教訓。因為你在查那些銀子的事,她怕你查到更多。」

  陸聽蘭咬著嘴唇,眼淚流得更凶了。

  「可是……可是我什麼都沒查到……」

  「你不用查了。」程幼儀停下腳步,看著她,語氣認真,「我說過,剩下的交給我。你只要好好養傷,好好跟著我學管家就行。」

  陸聽蘭用力地點了點頭。

  程幼儀把她送回三房,叮囑劉氏好好照顧她,才帶著素月往回走。

  路上,素月小聲說:「夫人,二太太會不會報復您?」

  「她不敢。」程幼儀腳步不停,「她比誰都怕那些帳目被抖出來。銀子她也有份,抖出來,她也跑不掉。」

  素月恍然大悟:「所以您方才拿那些帳目給她看,不是要揭發她,是要嚇唬她?」

  「嗯。」程幼儀點了點頭,「她要是不蠢,以後就不會再找聽蘭的麻煩。」

  素月佩服得五體投地,一路跟在程幼儀身後,嘴巴就沒合攏過。

  程幼儀走回閒月樓,剛坐下,賴媽媽又來了。

  「夫人,門外有一位公子求見,說是姓榮,從國子監來的。」

  程幼儀一愣。

  榮既筠?

  他來做什麼?

  「請他到前廳稍坐,我這就來。」

  程幼儀換了一身見客的衣裳,匆匆往前廳走去。

  前廳里,榮既筠站在窗前,正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間束著一條月白色的絲絛,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像一竿青竹。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抱拳行了一禮。

  「陸夫人。」

  「榮博士。」程幼儀還了一禮,請他坐下,「不知榮博士今日來訪,所為何事?」

  榮既筠坐下來,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

  「程祭酒——就是令兄晏青兄——托我給夫人帶一封信。他近日公務繁忙,不得抽身,讓我代為轉達。」

  程幼儀接過信,拆開一看,是大哥程晏青的筆跡,行書端正舒展,字如其人。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婼婼,近日聽聞你在陸家諸事,為兄心甚憂之。若有難處,不必獨自承擔,程家是你永遠的後盾。另,三日後國子監有一場文會,屆時京中不少名士都會到場,你若有暇,可來一觀。兄晏青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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