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原初守契者
泛黃的契約虛影鋪滿主控室穹頂。
余本閒抬頭,金絲眼鏡反射著那片古文的金光。
落款處,「余本閒」三個字,筆鋒和他現在簽字的習慣分毫不差。最後一捺,都帶著一個回鉤。
像給每一筆帳留個尾巴,方便日後翻舊帳。
「看清楚了。」光幕里的字緩緩浮動,「上一世,你親手寫的。」
余本閒調出晶石板,將那份古契逐字掃進系統。
【契約比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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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署人筆跡匹配度:百分之百。】
【契約性質:無法歸類。介於「債權」與「婚書」之間。】
王胖子湊過來看了一眼,差點把舌頭咬斷。「園、園長,這上面寫的是……」
「《太初聯營協議》。」余本閒念出抬頭那行字,「甲方,原初守契者。乙方,余本閒。」
「經營範圍。」他頓了一下,「萬界生死流通,永續經營,不得單方面終止。」
姜離站在門口,手腕紅繩的幽藍電光突然滅了。
她活了三萬年。這是頭一回,債務系統對一份契約,吐不出任何判定。
光幕上的字,一行行往下淌。
【上一紀元末。我清算第三個世界。你蹲在廢墟上,給我遞了這份合同。】
【你說,清算是下策。下策是大家歸零,誰都撈不著好處。】
【你說,聯營是上策。你把信用借我,我把流通借你。帳,一起記。永遠記。】
余本閒沒說話。
那串硬幣摩擦的聲音,他忽然覺得耳熟。不是這一世聽過,是更早,早到沒有記憶的地方。
【我答應了。】光幕的字慢下來,【然後你把自己拆成一筆期初餘額,塞進了下一個紀元。】
【你沒問我同不同意。】
【你只在合同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虛影最底端,一行極小的古文亮起。
余本閒眯眼看過去。
那行字寫著——【下一紀元,帳你來平。人,我來娶。】
主控室死一般安靜。
王胖子手裡的半截算盤「啪」地又裂成四瓣。
姜離猛地轉頭,盯住余本閒的後腦勺。琥珀色的瞳孔里,翻起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情緒。
「所以。」姜離聲音發啞,「它等了三萬年,不是來收帳的?」
「是來收帳的。」余本閒擰開保溫杯,吹了吹枸杞,「順手,收個人。」
光幕劇烈震盪。那串硬幣聲里,第一次摻進別的東西。
像嘆息。又像笑。
【你還是老樣子。明明記得,偏要裝不記得。】
余本閒喝了口水。
他當然不記得。上一世的他死透了,連骨灰都化成了這筆期初餘額。
但他懂這套邏輯。一個清算者,手握抹平萬界的權柄,卻被一筆帳困了三萬年。困住她的不是力量,是「算不清」。
而商人最擅長的,就是把「算不清」做成永續合約。
「我認。」余本閒忽然開口。
姜離一震。
「這份合同,我認。」余本閒站起身,走到那片虛影下方,仰頭看著那行情話似的小字,「上一個我簽的字,這一個我,認帳。」
光幕的金光,溫柔地亮了一下。
「但是。」余本閒話鋒一轉,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原合同有個致命缺陷。」
【什麼缺陷。】
「乙方,是個會死的凡人。」余本閒推了推眼鏡,「你等三萬年收一次帳,累不累?我死一回你守一個紀元,效率太低。」
「這不符合永續經營的精神。」
光幕沉默。
「所以我提議,對合同做一次股權重組。」余本閒調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新協議,投影到虛影旁邊,「債轉股。」
「你認購育才集團的太初優先股。持股比例。」他報出條件,「百分之百的'信',換百分之百的'流通'。你我,並表經營。」
「我不再是你帳上算不清的一筆餘額。」
余本閒伸出右手,手背上的金色印章亮得刺眼。
「我是你帳本本身。」
整個天武大陸的靈氣,在這一瞬全部靜止。
光幕上的字,一筆一划,慢得像在顫抖。
【你的意思是……我們,合併報表?】
「對。」余本閒點頭,「從今往後,你的帳就是我的帳,我的帳就是你的帳。」
「清算誰,都是清算自己。」
「這筆帳,再也算不清了。」
光幕靜止了整整十息。
然後,那份泛黃的古契,與余本閒投影出的新協議,在半空緩緩重疊。
兩個「余本閒」的簽名,跨越三萬年,落在同一處。
「砰。」
天道機械音炸響在所有人腦海。
【檢測到太初守契者本體注資。】
【育才集團太初輪融資達成。】
【新增股東:原初守契者。持股……無法計算。】
【判定:甲乙雙方完成永續合併。債務關係,轉為股權關係。期初餘額,核銷。】
【恭喜董事長余本閒。您的資產負債表,第一次……平了。】
余本閒愣了一下。
平了。
掛帳三萬年的那筆期初餘額,那片刺眼的空白,歸零了。
他穿越以來頭一回,帳,對平了。
王胖子癱在地上,嘴唇直哆嗦:「園長,咱們……把上一個紀元的總公司,給收編了?」
余本閒沒答。
他盯著那個「無法計算」的持股比例,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債轉股,是把債權人變成股東。
股東,有權進董事會。
光幕的金光驟然收斂。那串硬幣摩擦的聲音,最後響了一次。這一次,清晰得不像系統播報,倒像貼在耳邊。
【合併報表,需要雙方駐場審計。】
【我來了。】
主控室的溫玉桌面,憑空裂開一道縫。
不是空間撕裂。是這個世界的「帳本」,被人從背面,輕輕翻開了一頁。
姜離手腕上的紅繩,「啪」地一聲——
斷了。
三萬年來鎖死她的債務連帶枷鎖,無聲碎成一地幽藍的光點。
她僵在原地。壓制了三萬年的毀滅法則,本該在此刻噴涌而出。
可那股力量,卻朝著桌面那道裂縫,緩緩伏跪了下去。
像臣子,見了君王。
姜離瞳孔驟縮。她終於明白,那股從第一次見面就讓她「共鳴」的味道是什麼了。
裂縫裡,伸出一隻蒼白的手。
指尖捏著一支筆。
那是一支算盤珠串成的筆,每一顆珠子裡,都封著一個已經破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