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學生姓名欄


  大廳里沒有人說話。

  那份泛黃的登記表懸在半空,太初學籍四個古字散著幽光。學生姓名欄空著,監護人欄的兩個簽名清晰得扎眼。

  余本閒盯著那個回鉤。

  他簽的每一份合同,最後一捺都帶回鉤。習慣。上輩子——上一個紀元的他,也是這個習慣。

  「還差一個學生。」原初守契者重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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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轉過身,算珠眼睛沒看余本閒,沒看丫丫,沒看混沌之光。

  她看著門口。

  姜離站在那裡。水藍背帶裙,丸子頭,圓頭小皮鞋。手腕上的紅繩碎成光點還沒散盡,像一圈幽藍的螢火。

  大廳里所有的目光,跟著轉過去。

  姜離的脊背繃直了。

  「看我幹什麼。」

  原初守契者沒答話。她從袖口裡抽出算盤筆,筆尖朝下,在太古天蠶絲地毯上畫了一道。

  灰白色的光從那道線里透出來。

  跟丫丫眼睛裡的那條河,一模一樣。

  「三萬年前。」女人開口,聲音平,像在念一份舊檔案,「天武大陸第一次靈氣暴動。三十六神明聯手鎮壓一個剛出生的存在。那個存在,天生攜帶毀滅法則。」

  姜離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十六神明說,她是災厄之神,禍亂萬界。天尊親自出手,碎了她半個法體,用因果鎖鏈封入荒域。」

  女人頓了頓。

  「事實是——她不是天生攜帶毀滅法則。」

  算盤筆轉了一下。筆尖指向那份太初學籍。

  「她是被人塞進去的。」

  王胖子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上一紀元末,余本閒把自己拆成期初餘額,投入下一紀元。」女人說,「但他不放心。」

  她看了一眼余本閒的背影。

  「他怕自己轉世後失憶,被人吞干抹淨。所以他在投入之前,從我們的聯營帳目里,剝離了一筆資產,單獨封裝。」

  「什麼資產?」余本閒問。

  「我的毀滅法則。」女人說,「百分之三十的本源清算權。他把這筆東西,包進一個獨立的載體裡,先他一步塞進了天武大陸。」

  「那個載體——」

  姜離的毀滅法則不受控制地溢出體表。地毯碎了一圈。

  她不是在攻擊。她在發抖。

  「是我。」姜離聲音發啞。

  大廳死寂。

  原初守契者點了一下頭。

  「你是上一紀元太初帳房的第一個學生。余本閒教你算帳,我教你清算。你畢業那天,我在這張學籍上簽了名。」

  「他拆自己之前,把你提前塞進這個紀元,當保險。如果他轉世後出了岔子,你身上那百分之三十的清算權,能替他兜底。」

  她收回算盤筆。

  「代價是,你忘了所有事。帶著一身來路不明的毀滅法則,被當成天生的災厄降世。整個天武大陸的神明系統,都把你當成bug。」

  「三萬年。」女人說,「我找不到你。」

  姜離靠在門框上。

  她沒有爆發。沒有掀桌。沒有一腳踹翻這間教室。

  她只是站著,背帶裙的帶子勒著肩膀,很緊。

  「所以。」姜離嗓子幹得像砂紙,「我被三十六個神明打成半殘,關了三萬年黑牢。扛了一百三十七億的債。穿著這身破裙子給五歲小鬼當保姆。」

  她抬眼,看向余本閒。

  「全是因為上輩子的你——把我當保險柜用了?」

  余本閒端著保溫杯,沒喝。

  他想說點什麼。腦子裡那個頂級商業大腦飛速運轉,搜索最優解。

  找不到。

  這不是客戶投訴。客戶投訴有標準話術。

  這是上輩子的自己坑了人,這輩子的自己被追到門口。

  「我不記得。」余本閒說,「但帳在我名下,我認。」

  「你認?」姜離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怎麼認?再給我加兩萬日薪?」

  余本閒放下保溫杯。

  他走到那份太初學籍前,拿起桌上的炭筆。

  「學生姓名欄,空了三萬年。」他擰開筆帽,「上輩子的我沒來得及填。這輩子我填。」

  他看著姜離。

  「你的名字。你自己說。填了,這張學籍就是你的畢業證、你的身份證明、你的資產確權書。上一紀元太初帳房第一期學員,所有被錯判的因果,全部翻案。」

  「三十六神明欠你的,我替他們結清。一百三十七億的債,從你名下劃掉。三萬年的黑牢——」

  他頓住。

  「這筆,我還不起。」

  大廳里連呼吸聲都沒了。

  丫丫牽著無名的手,歪著小腦袋,蒙眼黑布下的深淵緩緩旋轉。

  「姐姐。」丫丫突然開口,聲音細軟,「丫丫記得你。」

  姜離身體僵了一下。

  「你走的時候,丫丫剛學會守門。」丫丫的手指攥緊無名的袖口,「你摸了丫丫的頭,說——等你回來,教丫丫數數。」

  「丫丫等了三萬年。還沒學會。」

  姜離的膝蓋彎了。

  她蹲下來。背帶裙繃到極限。她撐著地面,指甲陷進太古天蠶絲地毯。

  毀滅法則不再溢出。那股力量朝內收縮,縮進骨頭裡,縮進三萬年的記憶斷層。

  她想起來了。不是完整的畫面,是碎片。

  一間灰撲撲的帳房。一支算盤珠串成的筆。一個聲音在教她——「清算不是毀滅,是讓帳歸零,好重新來過。」

  那個聲音的最後一捺,帶著回鉤。

  「姜離。」她開口。

  嗓子啞得不成樣子。

  「填姜離。」

  余本閒落筆。

  炭筆觸上泛黃紙頁的瞬間,天道機械音炸響在所有人腦海。

  【檢測到太初學籍補錄完成。】

  【學生:姜離。監護人:原初守契者、余本閒。】

  【歷史因果鏈重新校驗中——】

  【校驗結果:三萬年前「災厄降世」判定,系天武大陸法則系統對跨紀元資產的誤識別。原判撤銷。】

  【姜離名下所有債務、封印、刑罰記錄——全部清零。】

  姜離手腕上最後幾點幽藍光芒,無聲消散。

  三萬年的枷鎖,從判定的源頭,被抹掉了。

  她跪在地上,沒起來。

  不是起不來。是忽然不知道該站著面對什麼。

  原初守契者走過來。舊帳房長褂的衣擺拂過地面。

  她蹲下,跟姜離平視。

  那雙算珠眼睛,第一次停止了轉動。

  「回來了就好。」

  四個字。

  姜離咬著嘴唇,把湧上來的東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沒回來。」她聲音悶在喉嚨里,「我根本不記得走過。」

  「不要緊。」女人伸出手,拍了拍她的丸子頭。

  「帳本還在。慢慢對。」

  余本閒轉身,把筆放回桌上。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枸杞粒堵在杯口,他嘬了一下,沒嘬動。

  桌面上,那份太初學籍的光突然暴漲。

  泛黃的紙頁上,「姜離」兩個字泛起血紅色的光芒。光從字跡里蔓延開,爬滿整張學籍。

  天道機械音再次炸響。

  【警告!太初學籍補錄觸發跨紀元因果回溯!】

  【上一紀元殘存世界三座,正在響應學籍信號——】

  【檢測到大量已清算神魂,正沿輪迴通道逆流!方向:天武大陸!】

  【數量:無法統計。】

  【它們在找——姜離。】

  余本閒放下杯子。

  丫丫的深淵雙眼猛地睜大。她鬆開無名的手,小身子朝後退了一步。

  「門……開了。」丫丫聲音發抖,「它們都要回來。」

  「姐姐上一世清算過的人,全都——」

  她沒說完。

  渡劫塔腳下,歸墟深淵的方向,傳來一聲震碎蒼穹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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