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頭七


  「明日我要上京一趟。」謝懷玉說道。

  一提到京都,明意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人,瞬間緊張起來,握住男子胳膊,「出什麼事了?」

  謝懷玉抬眼,看到她眼裡藏著幾分惴惴不安,便猜到她在擔心什麼。

  他立即斂下神情,溫聲寬慰:「不是什麼要緊事,別擔心。」

  「那你上京去做什麼?」他越是含糊其辭,她越要刨根問底。

  見她如此,謝懷玉便知道若是繼續瞞著她,她怕是又要睡不好覺了。

  沉吟片刻,便將今日遇到她伯母的事情說了。

  「不過妹妹別擔心,我已經將她打發走了,她已經離開臨安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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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意皺起眉,滿臉不悅:「她那算我哪門子伯母,自伯父離世後,她便早早改嫁,已經算不得季家人了,還敢以我長輩自居,臉皮可真厚!」

  那婦人有多無賴,謝懷玉也見識過了。

  「妹妹先消消氣,她從京都來,是來告知我你的死訊,旁人皆知你我情分甚篤,我若毫無動靜,反倒容易引人猜忌。」

  明意有些猶豫:「可是,我擔心他會對你不利。」

  這個他指的是誰,彼此都心知肚明。

  見她擔心自己,謝懷玉心裡很是溫暖,溫聲道:「他沒有理由對我不利,妹妹放寬心便是。」

  未免她胡思亂想,謝懷玉順勢轉移了話題。

  環顧屋內新增的擺設與窗上精緻的窗花,道:「妹妹今日外出了,這些都是新買的麼?」

  明意注意力果然被轉移,眉眼舒展,笑意淺淺:「是啊,快過年了,我同月桂上街置辦了些年貨。」

  「這些窗花是妹妹親手剪的麼?」

  明意點點頭:「好看嗎?」

  謝懷玉毫不吝嗇對她誇讚,「好看,妹妹心靈手巧,一番布置下來,這裡越來越有家的樣子了。」

  夜色靜謐溫柔,男子的眼神更是溫柔似水,浸滿愛意。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眼前的姑娘,似乎有什麼話將要呼之欲出。

  明意卻驟然起身,神態略顯侷促:「時辰不早了,懷玉哥哥該回去了。」

  「明意...」

  明意側身躲開他滾燙的視線,輕聲道:「我有些乏了。」

  謝懷玉怎會不知她在刻意逃避,暗暗嘆了口氣,罷了,不急於一時。

  「那我先行告辭,不叨擾妹妹了。」

  謝懷玉平日住在衙門,不和他們住一起,也是怕引人懷疑。

  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對了,我給你們辦了新的戶籍,明日便讓十三送來。」

  十三是他的小廝。

  在外人眼中,明意姐弟已經亡故,自然要改頭換面,換個新身份生活。

  而謝懷玉就在衙門任職,辦理戶籍這種小事,對他而言輕而易舉。

  沒有他的話,他們就是黑戶,去哪都不方便,搞不好還會被抓起來。

  關於地契的事,謝懷玉並沒有問明意,那是她的財產,他不會覬覦分毫。

  ...

  「表少爺方才應該是想跟姑娘告白,姑娘怎麼把人趕走了?」

  月桂合上門扉,將風雪阻隔在外,問道:「莫非姑娘是在意他與李小姐尚有婚約?」

  這李小姐,便是李雲綰,前任青州知府的千金,不過如今已經是罪臣之女了。

  聽說精神有些不正常,瘋瘋癲癲的,現在也不知被關在何處。

  謝懷玉不曾在明意面前提起過她,月桂是從十三口中打聽到的。

  月桂說道:「眼下姑娘回來了,表少爺定不會娶她的。」

  就連她都看得清清楚楚,謝懷玉滿心滿眼,從來只有季明意一人。

  窗下燭火搖曳,明意斜倚在窗邊,蔥白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一隻生肖木雕,神色懨懨。

  「他的心意我一直清楚,只是我若與他在一起,必定會將他置於險境。」

  「他此番出手相助,幫我們脫身藏匿,已是冒著莫大風險,我不能這般自私,再繼續拖累他...」

  月桂聞言一怔,她原以為塵埃落地,明意終於能和謝懷玉相守一生了。

  可她想得太過簡單了。

  謝懷玉胸有丘壑、心懷抱負,他不會一輩子是個知縣,待在小小的臨安鎮。

  他遲早會回朝堂當官,只要宗羨活著一日,謝懷玉就得永遠藏著她,那樣見不得光的日子,想想就窒息。

  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所以她打算等風頭過去,便離開臨安鎮。

  江州回不去,那便去江南,那裡有外祖母留給她的產業,足夠她安身立命。

  -

  謝懷玉連夜趕路,抵達宗府時,日頭已然升至中天。

  僕從引路,將他帶去松鶴園。

  今日正是明意頭七,靈堂素幡垂落,尚未撤去。

  宗羨一身雪白喪衣,孤零零蹲在火盆邊,默然燒著紙錢,灰燼紛飛,落滿肩頭。

  謝懷玉唇線微抿,緩步走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恭謹:「二叔。」

  宗羨掀眸。

  見他風塵僕僕,泛紅著一雙眼,一副強忍哀慟的模樣。

  宗羨淡聲道:「來了,給她上柱香吧。」

  謝懷玉依言接過下人遞來的香火,走到靈位前祭拜,閉上眼的剎那,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一道帶著審視的陰沉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不曾移開,宛如毒蛇一般。

  上完香,謝懷玉似乎再也克制不住,攥緊雙拳,紅著眼對宗羨質問:「她是怎麼沒的?」

  宗羨語氣聽不出喜怒:「是魏炤安插在府里的細作害死了她。」

  謝懷玉怔了怔,這個答案出乎他意料,臉上的錯愕很真實。

  宗羨帶他去見那名細作。

  剛跨進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謝懷玉不由抬手用衣袖掩鼻。

  身旁的男子則面不改色,說道:「她在裡面。」

  謝懷玉看了他一眼。

  他的確有些好奇,便抬腳走了進去。

  屋內光線比外面暗了不止一個度,陰森森的。

  謝懷玉突然有種很不妙的預感,他停下步子,環顧整間屋子,不見人影,只擺放著一口烏黑大缸。

  缸裡頭似有活物,黑乎乎的,輕輕蠕動了下。

  定睛一看,那黑乎乎的一團分明是頭髮!

  「!!!」

  謝懷玉毛骨悚然,瞬間不敢看了,慌忙退了出來。

  他臉色煞白,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大口喘息。

  宗羨還在門外,負手而立,一身世家權臣獨有的矜貴氣度,眼底卻一圈暗暗的青色,隱約透出一股陰翳冷漠的意味。

  「瞧見了?」

  謝懷玉驚恐地看著眼前人,「你將她怎麼了?」

  宗羨不以為意:「做成人彘而已。」

  所謂殺生不虐生,何況那是個活生生的人?

  而且沒人比謝懷玉清楚,裡面的人是無辜的。

  只是這話他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只能壓在心底。

  此刻他無比慶幸,明意成功逃離了這裡,眼前這個男人實在太過可怕了!

  宗羨聲線平淡:「我查到那晚我離開之後,是她潛入房內,縱火之人亦是她。可她死活不肯認罪。她一口咬定,在她動手之前,季明意就已經斷氣了。」

  宗羨目光落在謝懷玉毫無血色的臉上,問道:「倘若換作是你,你會相信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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