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大內的夜,那麼冷,那麼長...(4k求追讀呀!))
張澈拿著詔書掀開帘子,大步走了出來。
他徑直朝著蕭澤走去。
張澈走到蕭澤面前,彎腰,拱手,語氣依舊恭敬:「官家,大內各處尚未完全安定。」
「為保官家周全,還請官家暫且在此處稍作歇息。」
「待局勢明朗,臣自當親自護送官家還駕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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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澤抬起頭來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恨憤、不甘,以及屈辱,各種情緒混雜在了一起。
而白淨清秀的臉上,因羞憤而產生的潮紅,尚未消退乾淨。
在他的臉上留下了兩道紅彤彤的印記,十分滾燙。
像是被人扇過之後留下的痕跡。
說句實話,張澈可從未直接羞辱過他。
甚至沒有對他說過一句粗鄙的言語。
從頭到尾,他都是一副忠臣良將的恭謹姿態。
可正是這副恭謹姿態,卻讓蕭澤噁心透了。
但,他又能如何呢?
沈悠然在張澈手上,他別無抉擇。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但只想起沈悠然的那張臉,他便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李長淵能為她起兵從河北殺到大梁,能為她放棄唾手可得的江山,他蕭澤又有什麼不能放棄的?
名節可以不要,江山社稷可以不要,這條命也可以不要。
通通都可以不要,什麼都可以不要,只要她能活下去。
因為,是他蕭澤害了她,自己虧欠了她。
所以,這一切都是補償。
而且,他不過是把本就搖搖欲墜的江山提前交了出去。
不過是讓那些本就和他貌合神離的臣子們提前暴露了真面目。
不過是在史書上多添幾行罵名。
罵就罵吧。
為了她,一切都值得!
這樣想著,蕭澤便緩緩地吐出了一口長氣,心裡就覺得好受了許多。
他抬起眼,用那血絲密布的雙眼,直直地盯著張澈:
「你別忘了你答應過朕的,不准傷害她。」
「否則...」
他說到這裡,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好像沒什麼可以威脅張澈的了。
張澈聞言,也愣了一下。
嗯...不愧是女頻文男主。
都到了這步田地了,眼前這位官家最惦記的還是女主。
這就是「天命之女」的光環嗎?
他此刻真的可以理解,李長淵為何如此瘋狂了。
張澈抽了抽嘴角,若有若無地笑了一下,隨即道:「官家,對沈妃還真是情深義重,令人動容。」
「請官家放心!」他微微欠身,「臣,會替官家,好生照顧好沈妃的。」
對張澈而言,女主沈悠然的價值已經體現出來了。
這麼好用道具,不榨乾她的價值怎麼能行?
而「替官家照顧」這幾個字,聽在了蕭澤耳朵里,瞬間就讓他炸毛了!
蕭澤那張白裡透紅的臉蛋兒,徹底扭曲起來,他鼓足了力氣朝著張澈嘶聲道:「若...你敢動她一根毫毛!」
「朕就算血濺三尺,也要跟你拼了!」
「哪怕換不了你的命,朕也要讓你背上這弒君之名!」
「讓你永遠也洗不掉這個污名!」
張澈望著蕭澤那張完全扭曲的嘴臉,嘴角再一次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但他終究沒有笑出聲。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擱這兒說這不顧一切的蠢話。
真不愧是男主呀。
張澈面色依舊,只是故意抬高了音調:「官家,臣是您召入大梁的。」
「臣此番入城,乃是為了護送官家迴鑾,清君側,除奸佞。」
他看著蕭澤的眼睛,繼續道:「臣,是官家的臣子。」
「臣,對官家忠心無二!」
「臣之所作所為,皆是奉官家之命而行。」
「張澈!!!」
蕭澤終於再也繃不住了,他伸出手指向張澈,死死地咬著牙。
他的胸腔劇烈地起伏著。
卻終究沒能再吼出第二個字來。
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該罵什麼了。
現在的張澈已經有了所有的大義名分。
說白了,張澈現在無論做什麼,都是打著他的名義。
罵名都得他這個皇帝來擔著。
張澈沒有再看他。
他轉過身去,朝左右甲士簡潔地交代了一句:「照顧好官家,官家勞累了一夜,有些累了。」
「是!」
甲士齊聲應諾。
張澈轉過身,目光落在了旁邊那個一直沉默著的人身上。
「高太尉。」張澈朝他喚了一聲,臉上露出笑容道:「太尉此番立下大功。」
「若無太尉在前領路,義軍斷然不會這般順利地進入內城,更不會這般輕而易舉地打通宮禁。」
「這份功勞,張某記下了。」
高化文聽到這番話,那張方中帶長的臉上瞬間便又諂媚起來。
他心裡頭的那根弦終於松下來了。
這張大帥當著眾人的面誇他,並且還表示不會忘記自己的功勞,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的命保住了,甚至他的官位說不定也能保住,就算不做這殿前太尉了。
給他一個小官混混也行呀,只要今後的朝堂上有個位置。
他往後的日子就不會特別難過。
他的腰杆一下子彎得更低了:「大帥言重了!言重了!」
「高某不過是做了一些分內的小事,何足掛齒!」
「一切都是為了江山社稷,一切都是為了大晟天下,高某,不敢言功。」
他咽了口唾沫,又恭恭敬敬地補充道:「若論首功,還得是大帥的!若非大帥英明神武,運籌帷幄,此番功業豈能輕易達成?高某不過是跟在您後面,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兒罷了。」
這個老小子倒是通透。
也知道不能妄自貪功。
說實話,高化文這種人或許沒什麼能力干正事兒。
但是留下來干一些髒活累活,還是不錯的。
而且,他好歹是個殿前太尉,還是太后的親兄長,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
論品級論身份論人脈,都是大梁城裡數得上號的人物。
把他擺在前面,也算是給了許多人一個現成的榜樣。
張澈目前的策略就是,先拉攏一派,再分化一派,再弄死一派。
他對這個爛朝廷還不了解,目前先控制這些人。
等徹底穩定了局勢,再找出願意合作的,再弄死一批頑固的。
於是,張澈笑著道:「有大功者必享厚祿。」
「太尉只管安心,你的功勞,不會被埋沒的。」
高化文聽到這話,眼中登時冒出了精光。
他連忙將身子折得更低了些:「謝大帥!」
張澈微微頷首:「且隨我來吧。」
說完,他轉過身,帶著李鐵牛和高化文,大步朝著延和殿外走去。
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大內各道宮門已在掌握之中,內侍和宮人也都已經被控制了下來,滿朝宰執重臣也被一鍋端了。
現在,他只需要等著其餘幾路人馬的好消息了。
張澈立於空曠的廊道之上,抬眼東望。
只見那遙遠的天際盡頭,已泛起了一道魚肚白。
在那片灰白之下,地平線仍舊籠罩在一片墨色當中。
高處還有幾顆疏星兀自掛著,微光閃爍,恰似殘燭將燼。
天地將明未明,萬物將醒未醒,渾渾然如鴻蒙初辟,清濁未分。
一陣晨風迎面拂來,令張澈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將目光收回了一些。
他看向了大梁城的上空,天上飄著煙,不是炊煙,而是濃厚的黑煙。
不知是城頭的烽火,還是哪一處地方燒起來了。
高化文跟在張澈身後,也望著那些煙柱出神。
他上半夜爬起來找皇帝的時候,可萬萬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
李鐵牛站在張澈另一側,把長槍杵在地上,他也望了一眼那些煙柱,然後打了個哈欠,嘟囔了一句:「這天都要亮了。」
天確實是亮了。
然而,對張澈而言,接下來才是真正考驗的開始。
拿下大梁只是第一步,守住它,可比打下它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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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澈走了之後,延和殿便徹底陷入了沉寂當中。
高氏整個人頹然地靠在了椅子上。
她的頭微微後仰,滿頭的珠翠在燭火下仍舊泛著冷冷的光。
可那張鵝蛋臉上,卻沒有了半分從前的雍容華貴。
那雙丹鳳眼中空洞無神,怔怔地望著那即將燃盡的燭燈。
她的氣息倒是漸漸均勻了。
剛才的驚懼和憤怒,終於在張澈離開之後慢慢地消散了。
就是中衣被剛剛的冷汗浸得太濕了,此刻仍舊未乾,緊緊地貼在她肌膚上,那又涼又黏的感覺,讓她十分地彆扭。
但此刻的高氏,已經顧不上這些不適了。
冷靜下來之後的高氏,便開始琢磨著以後了。
說句實話,她出身勛貴家庭,從小便受過良好的教育。
禮法規矩,經史子集,該學的她都學過。
可是真讓她去殉節...
高氏捫心自問,她做不到...
不是沒有猶豫過。
張澈撥開帘子的那一瞬間,她腦海里確實閃過了一個念頭。
若是此刻一頭撞在柱子上,算不算壯烈?
可那個念頭,僅僅是一閃而過。
坦率地說,她怕死。
但她更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了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高氏的父母走得早,在她還不滿十歲的時候便相繼去世了。
高家在立國之初確實門第顯赫,可到了她父親這一輩就已經落敗的差不多了。
父母一死,家道更是徹底旁落。
日子越來越差,於是十四歲那一年,她便被那沒良心兄長送入了大內。
她還記得,當時高化文拉著她的手。
讓她別埋怨自己,讓她自己進宮去好好混,說不定還能混出個前程來。
她踏入宮門後,回頭望了一眼。
卻發現,高化文已經轉身走了,走得很急,頭也沒回一下。
大內的夜,那麼冷,那麼長...
她此刻都還不敢去想...
自己當初是怎麼熬過來的。
十年...
整整十年,她才熬了出頭,終於坐上了那張鳳椅,成了大晟的皇后。
又過了幾年,她成了太后,成了大晟最有權勢的人。
自己這一輩子,在大內就待了二十年
苦熬這二十年,為的就是出人頭地,為的就是活得讓所有人都看得起。
她沉醉於權利帶給他的感覺,她捨不得...
難道,真的只能這樣了嗎?
她不甘心,又如何能甘心!
她想著想著,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
那雙空洞的丹鳳眼銳利了起來...
而王皇后此刻將蕭寧緊緊地摟在懷裡,任由淚水一滴一滴從眼眶裡面滑落。
她死死咬著嘴唇,甚至都不敢發出聲音。
對她而言,此刻已經是天塌地陷的境遇了。
她就是一個性子軟弱的女人。
她這輩子,甚至都沒給自己拿過什麼主意。
面對命運時,她不會掙扎,只會低下頭,靜待命運的審判。
林皇后站在原地,整個人也有些茫然。
她不像是王皇后那種柔弱的性子。
她從小便被父親林華當做掌上明珠來養,什麼書都讀過,什麼道理也都懂。
她所接受的教育告訴她,此刻她理應拿出身為國母的氣節。
剛剛她擋在高氏面前說出那番話的時候,她也確實是這麼想的。
但,很快她便又想起了張澈說的話。
她怎麼可能聽不出來,那話里的意味?
自己死了,父親該怎麼辦?
父親只有她這麼一個女兒。
若是這張澈真的發了狠,把整個林氏一門都給覆滅了,又該怎麼辦?
難道林氏一族,都要因為她的氣節而跟著陪葬嗎?
忠與孝,兩頭都重。
她可以捨命全節,可她卻不能舍親全名。
她站在帘子後面,陷入了兩難的沉默。
當然,更讓她心裡說不清道不明地難受的,是簾外那個被甲士看押在椅子上的紅色身影。
她已經望了他好幾眼了。
林皇后很聰明,她僅僅是聽著方才蕭澤和張澈之間的幾句對話,便已經聽出了端倪。
蕭澤不是被挾持的,至少不全是。
他是為了那個女人。
此刻的林皇后還沒有黑化。
她只是覺得這太荒唐了,更想不明白...
為什麼他可以為了她做出這樣的事?
連江山都不要了,連社稷都不要了。
帶著反賊殺入大內,把他的髮妻、母親、還有那些在朝堂上為他撐了兩年的大臣們,通通都給出賣了。
她想不通。
她真的很想問問為什麼。
突然,她聽見外面傳來了一陣響動。
那道紅色身影突然一拳砸在了椅子上,隨後憤恨地叫了一聲。
林皇后看著那道人影,最終下定了決心。
那道嬌小清瘦的身影,緩緩掀開了帘子,朝著蕭澤的方向走去。
然而,沒走兩步,一旁便有甲士用刀鞘,攔住了她的去路。
「殿下,大帥有令!」
「殿下與太后陛下,不可下階。」
林皇后停下了腳步。
她停在台階上,望著那個坐在椅子上無能狂怒的男人。
就在此時,蕭澤忽地也看向了她。
四目相對。
林皇后站在台階上望著他。
那雙含情目中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情緒。
她沒有開口。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沉默了許久。
卻是蕭澤先打破了沉默。
「別用你那假惺惺的眼神看著朕了。」
在看見這張令他極度厭煩的臉蛋和作嘔的眼神之後,他在張澈面前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了。
他朝著台階上的林皇后咆哮著:「這一切,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們逼朕的!」
「若是你們不阻礙朕和悠然姐在一起,若是太后不逼朕娶你,李長淵又怎會造反?朕又怎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他的聲音在殿中迴蕩著。
蕭澤徹底爆了,把這些年來積攢的所有委屈和怨恨,一股腦地傾瀉了出來。
林皇后站在那裡,一動也沒有動。
只是嘴唇,微微張了一下,然後又緩緩地閉上了。
她想說...
這皇后的位置,誰來做也不是自己決定的。
自己何曾有過選擇的餘地?
事實上,林皇后入宮以來,對蕭澤一直是恭恭敬敬,從未對不起過他。
也嘗試過主動去理解他、體諒他。
這兩年,為了展現自己的大度,也從沒有因為沈悠然爭風吃醋過。
甚至,還會在太后面前替她求情。
只是想讓他知道,她並非他想像中的那般不堪。
可每一次...
她想了許多許多。
最終,還是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
因為,她知道沒有必要了。
她緩緩地轉過了身。
那道嬌小清瘦的背影,被燭光拉成了一道細長的人影,緩緩折過一階一階的台階,慢慢地拖回了帘子後面。
帘子重新落下,將倆人重新分割在了各自的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