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性質變了!


  性質變了!

  太學生們聽見這一聲呼喊之後,紛紛站了起來,朝著秦燁望去。

  他們臉上的驚惶尚未完全褪去。

  一個個的都十分狼狽身上全都是塵土,甚至有的人臉上也都是。

  但是眼神中,卻充滿了期盼。

  程冬眼睛微微一亮,也望向秦燁。

  這位秦學錄,他們這些在太學中待了多年的老人,自然是熟知的。

  當年神宗皇帝窮奢極欲、大興土木,致使國庫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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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秦學錄當時挺身而出,帶著數百太學生伏闕上書,直言天變之咎在於人禍。

  引發神宗震怒,將其貶至瓊州。

  在這些學生眼中,秦燁自然帶著一層「正道清流」的光環。

  在他們看來,這樣的人肯定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

  只不過,他們註定是要失望了。

  秦燁看著這些學生們投來的目光,這位昔日的正道清流的眼中卻並沒有任何同情。

  一個名叫李壑的上捨生,更是激動地朝著秦燁走了過來。

  當初他也是跟著一起聯名上書的學生,不過那時候的他還是一個外捨生,如今的他早已升入上舍。

  李壑看著秦燁,臉上神情激動道:「秦學錄...你總算來了!」

  「你是...來跟我們一起叩闕的嗎?」

  他哽咽了一下,神情動容道:「滿朝臣宰皆是阿諛趨炎之輩,面對逆賊不敢言語一句!」

  「唯有你還記得我們這些太學生,願意過來隨我等為大義獻身!」

  「這廟堂也就你一個人可以稱為大丈夫了!」

  「這些逆賊顛倒黑白,殘害王相公他們!」

  「我們一定要為他們討個公道!」

  身後一眾太學生紛紛應和,這些年輕的臉上再次充滿了希望。

  然而,秦燁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李壑見到他不說話,就要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繼續陳說...

  卻被秦燁的厲聲給打斷了。

  「糊塗!」

  李壑神情瞬間一愣,微微張嘴,他張著嘴痴痴地看著秦燁,滿臉的茫然。

  圍攏過來的太學生們也都愣住了。

  這突然的反轉,令眾人一時間腦子轉不過來彎兒了。

  主要是這人設前後反差太大了。

  秦燁卻並未理會李壑,而是將目光挪至了其餘的那些太學生。

  他深吸了一口氣,一副怒其不爭的模樣,指著這些學生們又道:「你們不僅糊塗至極,而且還愚蠢至極!」

  「你們看看自己現在像什麼樣子?」

  程冬聞言,忍不住站了出來道:「秦學錄,我等今日齊聚於此,並非為了私利,乃是為了大晟江山社稷!」

  「王相公一生清廉剛正,如今卻被莫須有之罪名污衊,天理何在?」

  秦燁看向了他,只是冷哼一聲。

  「哼!」

  「胡言亂語!」

  他緩緩吐出了一口氣來,越發的怒其不爭起來:「王黜一黨里通內外,結黨營私,把持朝政,致使社稷危如累卵。」

  「官家迫不得已以衣帶密詔,召北靖王入京勤王!」

  「北靖王與張樞相奉天子詔,率義師入京,匡扶社稷,此乃大忠大義之舉!」

  「官家和張樞相好不容易才將王黜一黨清除乾淨,廟堂得以清明。」

  「你們這些太學生身為國之儲才,不在太學裡好好讀書,卻跑到這為那些奸佞求情翻案?」

  「簡直就是一群不識好歹的蠢才!」

  「你們想替奸佞翻案,難不成是認為官家有錯嗎?」

  「還是因為那些奸佞曾經施恩過爾等,你們這是來報恩來了?」

  這番話秦燁說得是鏗鏘有力!

  所有的太學生聽見這些話,都懵逼了。

  這位清流名士出身的學錄,怎麼會幫著幫著反賊說話?

  在太學們心中,他們才是正義的一方,三言兩語就被老輩子給道德批判成了不忠不義的奸佞餘黨了?

  包括嚴崢都懵逼了,他看見秦燁的時候,最初是想上前阻攔的,不過被李鐵牛拉住了。

  他才沒有阻攔,如今聽到這番話,他算是明白了。

  這個人肯定是大帥派過來的了。

  秦燁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他繼續道:「王黜一案,口供、物證,人證、帳冊,環環相扣,樣樣俱全,鐵證如山!」

  「你們偏聽偏信,憑一腔意氣就將那些奸佞奉為忠良!」

  「把匡扶社稷的功臣視作逆賊。」

  「那些聖賢書我看你們是白讀了,如此是非不分!」

  「若不是張樞相提前安排好了人,在此護著你們。」

  「你們的命早就沒了!」

  這一番話,讓眾人更加懵逼了。

  秦燁見眾人啞然,語氣稍緩:「你們啊!還是太年輕了。」

  「空喊幾句口號,那不是真忠良!」

  「真正的忠臣,應該學會替官家分憂,替朝廷解難,替天下百姓做事,而不是在此添亂。」

  眾人看著秦燁,一時間都啞然了,這番話完全是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他們一時間還真難以反駁。

  程冬看著這位曾經自己所仰慕的前輩,眨了眨眼,他發現這位秦學錄雖然模樣沒有變化,但是自己卻似乎不認識他了一般。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

  一個年輕的聲音便響起來。

  「秦燁,你這狗賊!」

  「我呸!」

  「不過是一條搖尾乞憐的狗罷了,也配來教訓我們?!

  眾人望去,發現是一名年輕的內捨生,也是此次叩闕發起人之一,名叫吳施。

  緊接著便有附和聲響起,一個叫做隋安的上捨生也跟著道:「秦燁你別在此,指鹿為馬了,你所謂的鐵證,不過是一面之詞罷了!」

  另外一個內捨生楊嶸也跟著喊道:「你可有證據?」

  「今日我等就是不惜殺身成仁,也要求個公道!」

  他這話一出口,憋了許久的太學生們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們壓抑著的憤懣、驚惶、屈辱這些情緒,全部化作了對秦燁的怒火。

  在他們看來,張澈這些反賊固然可惡。

  但秦燁作為他們曾經的一份子與領袖,居然背信棄義替反賊說話,這種內部出來的內鬼,才是更加可惡的!

  孟朝陽也忍不住了,他站了出來指著秦燁質問道:「秦燁,你難道忘記當初說的話了嗎?」

  「當初,你為何被貶至瓊州?」

  「你可還記得?」

  秦燁自然是故意訓斥他們的,就是想要看看到底那些人是刺頭。

  這下這些刺頭基本上都站出來了。

  他沒有看這些人,只是繼續道:「今日爾等聚眾驚擾宮禁,按律當重處不貸。」

  「但張樞相念在你們還年輕,不過是一時意氣,太過憂心社稷了而已。」

  「於是,他親自向官家為你們求了個情。」

  「只要你們就此散去,回到太學好生讀書,這件事便到此為止了,朝廷不會追究你們的過錯。」

  程冬聽見這話,他望著秦燁,心中失望透頂,他如何也沒有想到,這位曾經他敬重的前輩,今日會成為逆賊的走狗。

  他指著秦燁道:「秦燁你聽好了...」

  然而,他的話還未說完。

  秦燁便打斷了程冬,繼續道:「張樞相知道你們讀這麼多聖賢書,就是為了報效國家,只是苦於一直沒有機會而已。」

  「所以,他還特意向官家勸諫,給你們求了這個機會。」

  「官家最終答應了張樞相的建議。」

  「只不過你們拿出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

  「朝廷欲在京畿各路清查田畝、整頓吏治。」

  「此事關平國計民生,以及朝廷未來的大政方略!」

  「你們只要願意,朝廷便可授予你們差遣,前往這些地方州縣,署理田畝清查諸事。」

  「只要你們能夠將這件事辦好,朝廷便可以根據你們的政績,授予實官。」

  這話一出,原本激憤的太學生們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他們這些人為何在太學苦熬這麼多年?

  不就是為了做官嗎!

  有人甚至等了六年了,都已經等到心灰意冷了。

  今日跑到宣德門外叩闕,替王黜申冤,就只是一個由頭罷了,更多的不過是想借著這股勢頭,發泄心中積攢的怨氣罷了。

  他們想要以此獲取關注,來滿足他們內心渴望的成就感。

  硬要說他們都是抱著捨生取義的決心來的,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而張澈這次給了他們一個機會,一個他們渴望已久的機會。

  就連程冬的神色都安靜了下來。

  他微微張著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此番領頭,確實不是為了做官。

  而是真心覺得王黜是冤枉的。

  他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覺得他這樣的忠臣,不應該承受那些莫須有的冤屈,他應該站出來說一些公道話。

  他確實想要做官一展抱負,但對他而言,心中的正道比官帽更重。

  而孟朝陽與李壑倆人,其實更多的就是是想要來此宣洩怨氣,他們也是大部分學生的代表。

  至於吳施、隋安、楊嶸三人就不一樣了。

  他們三人互相看著,交換著眼神,紛紛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們剛剛之所以在一旁煽風點火,其實就是為了製造矛盾和激化衝突。

  就是想讓太學生們繼續和秦燁鬧起來。

  鬧的越大越好,最好能讓宣德門外血流成河!

  他們要讓張澈的名聲徹底敗壞,丟了天下士人的人心。

  一旦太學生的血濺到宣德門上,天下的士林便會同仇敵愾倒向康王。

  屆時,南方各路的州縣,也會更加傾向於名聲更好的康王!

  而吳施、隋安、楊嶸三人都有一個共同的標籤,那就是出身貧寒。

  他們能夠在大梁這個物價極高大城市當這麼久的京漂,全靠著有人暗中資助。

  那個人便是梅公瑾。

  沒錯,他們三人就是梅公瑾安插在大梁的棋子之一。

  此番太學動亂,便是梅公瑾策劃出來的。

  在秦燁說完這話之後,雖然他們三人也很心動,但他們卻早已沒了退路。

  此番,他們要麼成功,要麼成仁。

  梅公瑾也不是傻子,肯定不會白白養著他們。

  他們的父母妻兒和兄弟姊妹,此刻全都在梅公瑾的悉心照料下,過著「好日子」了。

  秦燁看著沉默的太學生們,心中冷笑了一聲。

  這些年輕人果然還是好哄的,三言兩語便能輕輕鬆鬆拿捏了。

  他看著這些猶豫的太學生們,又添了一把火:「你們都聽好了,今日這樣的機會只有一次,過了可就再也沒有下一次了!」

  「你們好好掂量一下吧。」

  「你們回去之後,你們安心候著便是,過兩天就會有人給你安排差遣。」

  「總而言之,機會已經給你們了,如果還有人執迷不悟,再生事端的話,那就別怪朝廷法度無情了!」

  太學生們一個個的就開始騷動起來。

  他們用眼睛,互相張望著其他人的動靜。

  片刻之後,終於有幾個相熟的人按捺不住了。

  他們用眼神互相迅速地交流了一下,然後便默契地從人群之中退了出去。

  他們退出去之後,便緊緊佝僂著身子,把腦袋壓得低低的,小跑著離開了。

  有一便有二。

  看見有人離去,絕大部分的人心開始浮躁起來,連忙也跟了上去。

  那些外捨生走得最快,他們最年輕,也最沉不住氣。

  內捨生和上捨生們猶豫了一會兒,見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他們也繃不住了,便也是和相熟的人互相看了看,然後結伴走了。

  剛剛還擠在一起的人群,瞬間散去了三分之一。

  程冬看著這些離去的同窗,他忍不住朝著那些背影大聲喊道:「王相公含冤未雪,我等今日若就此退去...你們良心能安嗎?」

  「後世之人又該如何看待我輩?」

  只可惜,這些離去的人也只是回頭望了他一眼。

  然後便低著頭繼續走路了,沒有因為他的這一番話停下腳步走回來。

  程冬看著他們的背影,眼眶突然有些泛紅。

  因為剛剛是真的堅信這些同學是和他一樣,為了心中的正道而來的...

  他微微張嘴,還欲再說些什麼。

  一隻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孟朝陽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他沒有看程冬,而是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

  他輕輕地說道:「走吧,別喊了。」

  「喊了也沒人聽了,何苦自討沒趣呢?」

  程冬轉頭看著他,張了張嘴,卻終究沒說出話來。

  吳施、隋安、楊嶸三人看著退散的人群,心中開始慌亂起來。

  吳施最終還是顫抖著手,將袖中藏的那柄短刃掏了出來。

  他握著短刃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那份量沉重無比。

  因為,這上面承載著他父母妻兒的命。

  他看向了身旁的隋安和楊嶸。

  三人目光交匯,沒有人說話,但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他們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

  死在這裡。

  只要他們死在宣德門外。

  這些反賊便脫不了干係。

  不管張澈如何自證都沒有用,逼死太學生的名聲肯定逃脫不了了。

  他這是用自己的命,換家人的命。

  死在這兒,至少梅公瑾不會為難他們的家人,還會好好照顧他們。

  吳施看向了秦燁,他挑好了目標,去找三鎮士卒那就是純粹送人頭,這些人身上都有甲冑。

  而選擇秦燁只是他們還能帶走一個。

  既然,他要當出頭鳥,來擾亂他們的計劃,那就別怪他們不念舊情了。

  他轉過頭,朝著其餘兩人點了點頭。

  隋安也點了點頭回應,他身子雖然在顫抖,但他的眼神卻是最堅定的。

  楊嶸看著兩人略微思索了片刻,才選擇點了點頭。

  只見,吳施目光轉向了秦燁。

  隨後,他腳步一蹬,就朝著秦燁的背影沖了過去。

  他不管不顧的沖了過去,甚至都沒有注意旁人,徑直撞到了其他學生,還未等其他學生反應過來,他已經掠過了他們。

  緊接著,隋安也動了,他深吸了一口氣,也大踏步朝著秦燁而去。

  秦燁聽見身後的騷動,猛地扭頭,卻見有兩道身影正朝著自己衝來,他瞬間意識到了不對勁。

  可他哪見過這種陣仗,頓時雙腿一軟癱倒在了地上,他連忙高呼了一聲:「快來人,救命啊!」

  李鐵牛和嚴崢聽到聲響,下意識地便望了過去。

  見到這個狀況,兩人都是大吃一驚!

  好在李鐵牛眼疾手快,他迅速地拔刀,緊接著那柄刀便化作了一道銀光,徑直朝著吳施和隋安飛去。

  吳施聽見響動,剛剛扭頭便見到了一道銀光正朝著他飛來。

  而他根本來不及躲閃,那道銀光便已經到了他的跟前,他的腳步一頓。

  他低頭看去,只見刀刃已經嵌入了他的側腰。

  鮮血幾乎是瞬間噴涌而出,濺射的到處都是。

  下一個瞬間,他也轟然倒塌在了地上。

  隋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停下了腳步。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抽搐的吳施。

  整個人嚇得吞咽了一口唾沫!

  而秦燁趁著這個空檔,迅速爬了起來,開始逃竄。

  待到隋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動不了了。

  後背突然傳來一股劇烈的刺痛,痛感開始由著他的脊椎蔓延。

  他艱難地扭過頭,然後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臉。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微微張嘴:「你...你...」

  然而,他的話語尚未說完,楊嶸便一把將其推倒了。

  隋安正面倒在了地上,他的脊椎處還插著一把短刃,而四肢則開始抽搐起來。

  楊嶸沒有多看他一眼。

  他猛地轉過身,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在場所有的太學生高聲喊道:「這兩個人都是南邊明教派來的奸細!」

  「他們是受明教指使,故意挑撥太學生與朝廷作對的!」

  此言一出,原本慌亂的太學生們再度安靜下來,他們不可置信地看著楊嶸和地上躺著的兩具屍體。

  此時此刻,所有人麻木了,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嚴崢到底是沉穩一些,他快步上前,指揮士卒將楊嶸控制起來。

  而楊嶸站在那裡,並沒有反抗。

  緊接著,他吩咐人迅速疏散學生。

  這裡人太多了,萬一還有奸細趁機渾水摸魚,後果不堪設想。

  學生們就這樣在士卒的護送下,有序地疏散了。

  程冬卻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他顯然還沒有接受眼前的狀況。

  孟朝陽剛想拉著他離開。

  嚴崢卻已經走了過來。

  他看著倆人說道:「二位暫且留步,你們應該是領頭的吧?」

  程冬和孟朝陽看著嚴崢,沒有否認。

  他看了看楊嶸,繼續說道:「你們也看見了,我就不多說了,配合調查吧。」

  倆人對視一眼,最終都沒有選擇反抗。

  因為他們明白,這件事兒性質已經徹底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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