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校園特輯(中)
「第二題——一個簡單的初中數學題。」劉老師翻開文件夾下一頁,「小明每分鐘走六十米,小紅每分鐘走五十米,兩人同時從家和學校出發相向而行,家和學校相距一千一百米,幾分鐘後兩人相遇?」
陳赤赤的笑容僵在臉上。他低頭開始掰手指,掰完手指開始撓頭,撓完頭開始在草稿紙上畫小人——一個小明一個小紅,中間畫了條橫線標了一千一百米,然後開始用一千一百除以六十,再除以五十,再乘以二,亂七八糟算了一通之後報了個答案:「三十六分鐘?」
「不對。」
「不對?那——十一分鐘?」他這次是蒙的。
「也不對。」
林舟舉起手:「十分鐘。」
劉老師轉頭看他:「怎麼算的?」
「六十加五十等於一百一十,一千一百除以一百一十等於十。」林舟說。他說完補了一句,「這題我在輔導班教過。」
陳赤赤轉過頭瞪他:「你還當過輔導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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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時候兼職。教初中數學和英語,一節課八十塊,周末兩天排滿能掙六百四。」林舟說。
教室里又安靜了。鄧朝緩慢地眨了兩下眼睛,好像在消化一個很難理解的事實。鄭凱直接用手指著林舟:「你——送外賣、當家教、指壓板上跳踢踏舞、還會寫歌——你以前到底是幹什麼的?」
白露替他回答了,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驕傲,好像在介紹一張她自己特別喜歡的專輯:「他不都說了嘛,底層人民的十八般武藝。」
林舟笑了笑:「差不多。送過外賣、做過家教、幹過運營。總之什麼來錢幹什麼,技多不壓身。」
「你還會什麼?」楊影好奇地追問。
「還會修電動車、換手機屏幕、用Excel做數據透視表——」
「夠了夠了,」陳赤赤捂著腦袋,「再說下去我覺得我活得太舒服了。」
課堂環節結束後,劉老師宣布進入下一項——音樂課才藝展示。
所有人轉移到音樂教室,裡面擺著幾十把摺疊椅和一台老舊的立式鋼琴,牆上掛著貝多芬和莫扎特的畫像,角落裡立著一把學校樂隊用的舊吉他,琴頸上磨出了明顯的使用痕跡,弦鈕有點生鏽。
楊影第一個上去,用鋼琴彈了一段《致愛麗絲》,彈得不算流暢但聽得出來是練過的。
鄧朝第二個上去,唱了一首這個世界存在的老歌——《同桌的你》,唱到一半忘詞了,自己瞎編了幾句。
陳赤赤表演了一個「不用手剝橘子皮」——把整個橘子塞進嘴裡然後用舌頭和牙齒把皮剝出來,被所有人集體喊停。
鄭凱表演了一段跆拳道品勢,踢腿的時候差點踢到天花板上的投影儀,被劉老師當場扣了十分課堂紀律分。
輪到林舟。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角落拿起那把舊吉他,在琴凳上坐下來試了試弦。三弦和四弦稍微有些跑音,他用耳朵對著調了調——老趙教他的,沒有調音器的時候靠耳朵聽純五度音程。
「我給大家唱首歌吧。」林舟說,手指輕輕按在琴頸上,「歌名叫《童年》。」
台下陳赤赤小聲嘀咕了一句,但在安靜的教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童年?誰的童年?你的童年是送外賣嗎?」
幾個MC憋著笑。白露瞪了陳赤赤一眼。林舟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琴弦,手指撥動了第一個和弦。教室里的嘈雜聲慢慢沉下去,像一杯被靜置的水,所有懸浮的顆粒都安靜地落到了杯底。
「池塘邊的榕樹上,知了在聲聲叫著夏天。操場邊的鞦韆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他的聲音不高。
不像唱《小幸運》時那種被弦樂烘托著往上推的飽滿感,而是一種很輕很平的、像夏天午後的穿堂風一樣不緊不慢的嗓音。
歌詞裡寫的東西他上輩子幾乎全都沒有經歷過——他沒有在榕樹下捉過知了,沒有在鞦韆上盪到夕陽西下,沒有等過下課鈴響衝進小賣部搶一包辣條,沒有在考試卷上畫過漫畫被老師叫到辦公室罰站。
但很奇怪,唱著這些他從未擁有過的畫面,他卻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在那個世界裡活過一遍。
白露坐在第一排,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剛開始還在輕輕跟著節奏點頭,但聽到第二段的時候,她整個人都靜了下來。不是那種「認真聽歌」的靜,是那種——在某個瞬間忽然被某一句歌詞擊中了某個很久沒碰過的角落之後,身體所有多餘的動作全部停止了的那種靜。
林舟唱到「什麼時候才能像高年級的同學有張成熟與長大的臉」的時候,她低下頭,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不是哭,只是鼻子有點酸。
她的高中時代也不完整——出道太早,錯過了太多東西。
她沒穿過高中畢業禮服,沒有過畢業典禮,沒有跟同學一起在黑板上寫「我們畢業了」。
她的青春被壓縮成了一條快進的軌道,從十六歲直接跳到了成人世界。
林舟唱完最後一句的時候,教室里那架老鋼琴的踏板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不知道是誰靠在了琴身上,壓到了踏板。沒有人笑,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咳嗽。
鄧朝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校服外套的拉鏈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拉到了最上面,把半張臉埋在領子裡。
他的表情和剛才化學課答錯題時判若兩人——剛才那個鄧朝是綜藝老手,嬉皮笑臉,隨時準備接梗拋梗,每個毛孔都在為節目效果服務。
現在這個鄧朝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把不結實的摺疊椅上,眼睛看著林舟手裡的吉他,目光卻明顯穿過了那把舊琴落在了某個更遠的地方。
他大概想起了自己二十出頭的時候,剛出道,跑龍套,住在沒有空調的出租屋裡,夏天熱得睡不著就去天台上躺著看星星。
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但每次試鏡被拒之後還能笑出來——因為年輕,因為覺得未來還有無限可能。後來他什麼都有了,但再也笑不出那種沒心沒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