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艙鬥智珠璣未顯 霞光歸帆血火初平


  「韓哥兒,你在這幹啥呢?」

  「誰?」

  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感,韓陽心頭大驚,橫刀回撩。

  滿是缺口的倭刀瞬間架上對方脖頸。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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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影中,韓虎粗糙的臉部輪廓顯現出來,略帶驚恐。

  韓陽鬆了口氣,收回倭刀。

  尖山村主要由韓姓和尤姓兩個大族組成,韓虎是自己尖山村本家,剛剛生死絕境,又肯為自己搏命。

  韓陽對這個本家已產生初步信任。

  若換作其他人,他定然要殺人滅口了。

  「你咋過來了?」

  韓陽心情迅速平靜下來,裝作不經意地問道。

  「韓哥兒,我看你剛剛深陷群倭寇,一心想著救你,一路殺過來尋你。

  「尋了老半天,這才在尾艙找到你。」

  韓虎滿身滿臉的血,笑起來卻很憨厚。

  這確實是個實在人,韓陽自幼在尖山村與他一起長大,多少有些了解。

  他點點頭,沒多說什麼,眸光依舊在艙內掃視。

  韓虎似乎猜出他的目的,擺出一副故作高深的表情,笑道:「韓哥兒,搜出啥好東西沒。」

  「這麼個破尾艙,跟咱那福船一球樣,能有啥好東西?」

  「除了這身乾衣服,門口那些吃食,啥也沒有。」

  韓陽白了韓虎一眼,一臉憤憤。

  他不準備告訴韓虎自己的發現。

  這小子性子雖憨厚,卻是個大嘴巴,咋咋呼呼的,萬一嘴上沒個把門的,怕要招來殺身之禍。

  至於艙門上掛的大鎖,韓陽打開後立馬連鑰匙一起扔海里了。

  如此,才能將這尾艙偽造成堆放雜物的尋常艙室。

  「嗨,我就說,一個爛艙室能有啥好東西。」

  韓虎大咧咧一拍腿,嚷道:「別浪費時間了,韓哥兒,快跟我出去摸屍,晚了啥都沒了。」

  韓虎一把抓住韓陽,顧不得身上的傷還在淌血,往艙外衝去。

  海上的暴雨來的快,去的也快。

  走出尾艙,雨點並未砸下。

  眼睛又適應了片刻,韓陽這才發現暴雨已停,黑壓壓的雲層縫隙中透射出一道道金黃的光線。

  周圍震天價的喊殺聲已漸漸平息下來,游目四顧,整艘船上的倭寇幾乎已被殺盡,只剩一些受傷未死的倒在地上哀嚎。

  倖存下來的游兵們一邊補刀,一邊在倭寇身上摸索。

  一名游兵甚至從一名小頭目模樣的倭寇腳上扒下靴子。

  他穿上試了試,發現不合腳後,立馬拽了根麻繩拴在了褲腰上。

  那是雙質量不錯的打釘油靴,拿去當鋪,也值大幾十文銅幣,夠買兩三斤粟米了。

  「都給老子住手!」

  「你們這些狗才,一切繳獲歸公,按功行賞,這是軍紀。」

  「他娘的,當老子是死人嗎?」

  洪金川憤怒的咆哮聲自甲板上一陣陣傳來。

  他手持刀鞘,挨個砸在游兵們後背上。

  卻是無人理會。

  明末軍紀廢弛,整艘三號福船上又無鎮撫官,游兵們根本就沒有繳獲歸公的概念。

  到後來,連跟在洪金川身邊的心腹都是忍不住四散開去,找死人發財。

  洪金川索性也不管了,自己也開始在八幡船上搜刮『寶貝』。

  「韓哥兒,我就說吧。」

  「咱巡檢司多久沒發軍餉了,這艘八幡船是大夥搏命殺下來的,狗日的洪金川他管不了。」

  韓虎咧嘴哈哈一笑,順手翻過一具屍體摸索起來。

  「也是,蒼蠅在小也是肉,做戲做全套。」

  韓陽在心中嘀咕一句,也加入摸屍大軍。

  雨停後,甲板上的血腥味逐漸濃郁起來,倖存下來的明軍絲毫不覺,如同老農一般弓著身子,在一具具屍體上收割莊稼。

  倭寇中的底層水手跟底層明軍一樣貧窮,他們大多穿著破舊草鞋,有的甚至跟明軍一樣打著赤腳。

  韓陽一連摸了好幾個,一共到手才不過一錢碎銀。

  而他最初在門口摸的那具屍體,身上都有二兩銀子。

  這時韓陽才回憶起來,那人也穿的有皂靴,似乎是個小頭目,很有可能便是倭寇頭目的心腹,不然也不會讓他掌管尾艙鑰匙。

  「看來貧富差距在任何時代都是存在的啊。」

  韓陽忍不住感慨一句,繼續埋頭苦幹。

  ……………………………………………………

  戰場打掃一直持續到傍晚。

  游兵們將整艘倭船一掃而空,連小日子身上穿的衣服都不放過。

  一具具屍體被剝的赤條條的,斬首後統統扔進海中,以免在船上傳播疫病。

  濃郁的血腥味一入大海,立馬引來各色海洋生物上前捕食,其中不乏鯊魚這種海中凶獸。

  兩名游兵趴在船舷上,不時探頭往下張望,似乎對拿小日子餵魚這種場景很感興趣。

  此時烏雲已全部散去,天空中的晚霞如同火燒雲一般,紅光萬丈。

  倖存下來的游兵們心情很是不錯。

  「他娘的,都別看了,福船甲板集合,洪頭有話要講。」

  周川拿著刀鞘拍打著船舷,聚集游兵。

  待所有人到齊後。

  韓陽才意識到這場接舷戰有多麼殘酷。

  三號福船上整整二十三名游兵,最後活下來的不過九人。

  幾乎所有人身上都掛了彩。

  連總旗洪金川肩膀上都被砍了一刀,此時已包紮好,不過能看出,血還在不斷往外滲。

  「韓哥兒,洪金川這會兒喊咱們,絕對沒好事。」

  腎上腺素退去,韓虎此時才覺著渾身傷口陣陣劇痛,一邊齜牙咧嘴,一邊在韓陽耳邊嘀咕。

  「韓虎,你小子胡求說啥呢?」

  周川神色不善,眸中凶光四射,似是受了什麼刺激,全然不似尋常。

  韓陽心中微動,猜出些端倪。

  尾艙的矮櫃根本隱瞞不住,洪金川等人仔細搜尋,定會發現。

  那樣一個隱蔽的暗格中若空空如也,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有人提前搜走了。

  自古財帛動人心。

  那批東珠價值驚人。

  韓陽敢肯定,洪金川不搜出些什麼,絕不會罷休。

  不過自己布置的很仔細,肯定沒留下任何破綻。

  韓陽在腦海里反覆思量著自己在尾艙中的細節,臉上卻是神情不變。

  牛貴緊接著上前一步,冷聲道:「把大家召集過來,主要還是為了清點繳獲。」

  「憑啥!」

  「繳獲是兄弟們拿命搏來的,憑啥上繳?」

  「…………………………」

  幾名游兵立馬鼓譟起來。

  周川眸光一擰,抽出戚刀叫道:「洪頭兒也是為了大家好,咱死傷這麼多兄弟,沒點繳獲帶回去,上頭能放過咱們?」

  「就是!」尤三兒突然跳出來,一把從懷中掏出把碎銀,叫道:「我自願上交繳獲。」

  這尤癩子倒是命大,一場血戰,二十三游兵死了十四個,他一個瘸子倒活了下來。

  瞧見他手中的碎銀,不少游兵都是驚呼起來:「尤三兒,你小子哪摸出來這麼多碎銀?」

  「就是,這得有一兩多了吧,老子才摸了三錢銀子。」

  說著,一名游兵便伸手便往尤三兒手中掏去。

  「你管求老子的。」

  尤三兒瞪了那游兵一眼,一把將手掌攥緊。

  「嘿,你這狗才……」

  見兩人就要吵起來,洪金川突然笑眯眯道:「唉,都是兄弟。」不要為了這點銀子傷了和氣。

  「尤兄弟,這銀子你自己留著,上頭數月不發糧餉,大家都不容易,這些繳獲都是兄弟們拿命掙來的,我還能強拿不成?

  「清點繳獲,不過是為了給巡檢司交差。

  「我洪金川在這跟大夥保證,銀錢自己留著,我洪金川絕不動一文。」

  聽了這話,眾游兵這才稍稍放心,猶豫著從懷裡掏出銀錢,供周川、牛貴二人清點。

  只有韓陽心中愈發警惕,不知這洪金川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不過他也學著其他游兵的樣子,將摸來的二兩三錢銀子掏了出來。

  銀子露出的一瞬間,立馬又引來周圍游兵一陣驚呼。

  「這麼多,比尤三兒摸的還多!」

  「韓哥兒,真有你的。」

  「這麼多銀子,你家今年過年能吃上肉哩。」

  「…………………………………………」

  不少游兵撐著腦袋直往韓陽手上瞟,眸中精光四射,臉上既羨慕又嫉妒。

  剛剛跟尤三兒爭吵那游兵,又把手往韓陽手掌上掏來。

  「滾犢子!」

  「若不是韓哥兒率先跳幫,殺了那麼多倭寇,咱們哪裡打的下這艘倭船?」

  韓虎一把拍開那游兵粗糙的大手。

  那游兵似乎有些畏懼韓虎,縮了縮脖子,沒再說話。

  另一邊,洪金川眸光在眾人手上掃來掃去,臉色卻越發陰沉。

  許久,他冷冷道:「就這些,沒別的了?」

  眾游兵都是搖頭。

  「就沒人見過這魚皮袋?」

  洪金川從懷中掏出一個精緻的小袋子,在空中晃了晃,一雙鷹隼般的眸子來回掃視,觀察眾人神情。

  眾游兵還是搖頭。

  洪金川臉色一變,怒道:「不可能!周川,牛貴,給老子搜,不信搜不出來!」

  大戰時暴雨傾盆,游兵們身上鴛鴦戰襖淋雨後眾若千斤,早穿不得。

  他們此時大多穿著從尾艙尋來的乾燥單衣,沒搶到的,也都穿著從倭寇身上拔下來的薄衫。

  全身上下,根本無處私藏繳獲。

  尾艙有乾燥單衣,這是韓陽故意露出來的消息,為的就是讓更的人進入尾艙,混淆視線。

  周川跟牛貴在眾人身上一陣摸索,卻是什麼也沒發現。

  洪金川氣急敗壞,一把將魚皮袋倒出,掌心落出幾顆黃豆大小的瑩白東珠。

  那是韓陽故意留在矮櫃中的。

  「就沒人見過這玩意?」

  洪金川眸中凶光四射,只是在眾人臉上來回掃視。

  游兵們面面相覷,顯然都沒意識到這種小珠子的實際價值。

  「洪頭兒,都穿的單衣,也沒其他地方可藏啊。」

  牛貴神色鄭重回稟。

  周川也是罵罵咧咧:「確實沒有,娘的,這幫倭寇真他娘是幫窮鬼,整艘船上才這幾顆東珠。」

  洪金川臉色陰沉,眸光在游兵們的褲襠處來回掃視。

  見韓陽褲襠鼓鼓囊囊的,他眸光閃爍不定,許久,才撇撇嘴,罵了句「傻大屌」,隨後將視線挪向一旁,大步走了。

  見洪金川終於接受了這個結果,韓陽心中長出一口氣,嘆道:「費了如此多的心機,將這二十多顆東珠帶回去,不容易啊!」

  還好自己機敏,留下那五顆最小的東珠,掩人耳目。

  否則洪金川絕不會輕易罷休,要真被發現,他就只能殺人越貨,換個地方重新開始了。

  萬丈霞光照耀在韓陽臉上,冬日的寒風雖吹的人皮骨生疼,他心中此刻卻是充滿希望。

  困了眾人三天的濃霧終於散去。

  很快,福船和八幡船揚起風帆,朝澎湖返程。

  韓陽再次登上望杆,極目遠眺。

  遠處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如萬道金蛇,美不勝收。

  他的心思卻早已飄回尖山村。

  離開前,家中存糧已不足一周用度。

  如今一個月過去了,父親,哥哥,嫂子,還有小侄兒和小侄女,他們還好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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