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生雜靈根


  長生宗外門,雜役處。

  天還沒亮透,院子裡已經排滿了人。

  

  顧青雲站在人群最後,衣衫洗得發白,袖口還沾著昨日挑水時蹭上的泥污。

  他低著頭,手裡攥著自己的身份木牌,安安靜靜等著領這個月的歸元丹。

  桌案後面,趙龍斜靠在椅子上,一隻腳踩著凳沿,慢悠悠地翻著名冊。

  他是雜役三班的班長,說是班長,還不如說是這片雜役院裡的土皇帝。

  飯食、丹藥、活計,甚至誰能不能繼續留在三班,都要看他的臉色。

  前面幾個雜役領了丹藥,都是十五顆。

  輪到顧青雲時,趙龍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隨手從瓷瓶里倒出三顆,丟在桌上。

  三顆灰撲撲的歸元丹滾了兩圈,其中一顆差點掉進桌縫裡。

  顧青雲看著那三顆丹藥,沉默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拿,只低聲道:「趙師兄,宗門名冊上記的,應該是十五顆。」

  院子裡一下安靜了些。

  幾個雜役偷偷看了過來,眼神裡帶著看熱鬧的意思。

  趙龍終於抬頭,像是聽見什麼笑話似的,嘴角扯了扯。

  「十五顆?」

  他用指節敲了敲桌面,聲音不輕不重。

  「顧青雲,你一個雜靈根,領那麼多丹藥做什麼?餵狗,狗還能長兩斤肉,給你吃,能吃出個什麼名堂?」

  旁邊兩個跟班立馬笑出了聲。

  顧青雲指節微微收緊。

  可他知道沒法反抗,自己練氣一重,在趙龍這個練氣五重面前,連多問幾句話都顯得可笑。

  可他還是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彎腰取丹。

  「怎麼,不服?」

  趙龍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弟子不敢。」

  顧青雲抬起眼,看了趙龍一眼,又很快垂下。

  他說完,伸手把那三顆歸元丹一顆一顆撿起來,放進懷裡。

  趙龍最煩他這副樣子了。

  明明落魄得連飯都快吃不上了,偏偏還一副傲骨外露的模樣。

  「給老子站住。」

  顧青雲剛要轉身,趙龍忽然開口。

  兩個跟班立馬上前,攔住了他的路。

  趙龍抬了抬下巴:「包袱打開,我懷疑你私藏宗門丹藥。」

  顧青雲臉色微變。

  「師兄,我沒有,包袱里只是我父母遺物。」

  「有沒有,是不是可不是你說了算。」

  趙龍懶洋洋地一擺手,跟班一把搶過顧青雲背上的舊布包,嘩啦一聲倒在桌上。

  裡面沒什麼值錢東西。

  兩件補了又補的舊衣,一塊硬得像石頭的干饃,還有一個巴掌大的舊木盒。

  趙龍看到那木盒後,眼睛倒是亮了一下。

  「喲,這盒子挺精緻啊!」

  他伸手拿起木盒,掂了掂,笑道:「顧青雲,你還真私藏宗門丹藥了啊!」

  只見趙龍當著眾人的面,把木盒打開。

  裡面沒有靈石,沒有丹藥,只有幾封已經發黃的舊信。

  紙邊卷著毛,字跡也有些磨損了,可每一封都折得整整齊齊,看得出主人平日裡很小心。

  趙龍見狀瞬間大怒。

  「哼!私藏宗門丹藥竟然拿這些破爛玩意兒來糊弄於我!說,你該當何罪!」

  趙龍將信件一扔,一巴掌便扇在了顧青雲臉上。

  顧青雲臉上火辣辣的疼,可他的目光卻一直落在地上的信件上。

  那是他父母留下的叮囑,是他最珍貴之物。

  他八歲那年父母便先後離世,此後便渾渾噩噩好些年。

  不久前父親生前好友孟術才找到了他,並且花了靈石,託了關係,才把他送進長生宗外門雜役處。

  這些年,他沒有師父,沒有靠山,也沒有人問他冷不冷、餓不餓。

  只要這些信還在,就好像父母依舊在身邊一樣。

  趙龍見顧青雲將信件視為珍寶,忽然笑了。

  桌子有一條腿不穩,平時都是墊著半拉破瓦,於是趙龍把那幾封信隨手摺了兩下,塞到桌腳底下。

  隨後他便拍了拍桌子,哈哈大笑。

  院子裡跟著便響起一陣哄堂大笑。

  顧青雲眼底猛地一紅,手指攥得發白,往前一步。

  趙龍抬起眼:「怎麼,想搶?」

  顧青雲停下身子,看著桌腳下被泥水慢慢浸濕的信紙,喉嚨苦澀得不行。

  半晌,他彎下腰,低聲道:「趙師兄,那是我爹娘留給我的信,不值錢,也礙不著師兄的眼。」

  「現在知道認慫了?」

  趙龍盯著他,笑意更冷。

  顧青雲沒有回話,他只是等趙龍挪開腳後,才慢慢蹲下,把那封信從桌腳下抽出來。

  信紙已經濕了大半,還沾了污泥。

  他用袖口一點點擦乾淨,又重新折好,放回木盒裡。

  趙龍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莫名火大。

  他一把將木盒扣下,扔到自己身後的柜子上。

  「想要回去,也行。」

  趙龍從桌下摸出一塊黑木牌,啪的一聲丟到顧青雲腳邊。

  木牌上刻著-開荒,兩個大字。

  「後山丁字荒地,三天之內,給我開出來。」

  顧青雲低頭看著那塊木牌,臉色一點點發白。

  丁字荒地在後山陰溝旁邊,地脈板結,碎石盤根,濕氣又重,平時連老雜役都繞著走。

  這種活,向來沒人願意接。

  趙龍笑道:「開完,盒子還你。開不完,下個月的歸元丹,一顆也別想領。」

  旁邊跟班跟著補了一句:「還有食堂那邊,也不用去了。反正雜靈根少吃幾頓,也死不了。」

  顧青雲彎腰撿起木牌。

  木牌很冷,邊角硌著掌心生疼。

  他把它攥住,低聲道:「我去。」

  趙龍本來還想看他求饒,沒想到他答得這麼快,臉色反倒沉了一些。

  「顧青雲,你最好記清楚,在雜役三班,誰說話才算數。」

  顧青雲沒有開口,轉身靜靜走出了雜役院。

  院外風很冷。

  顧青雲走出一段路,才停下來,把懷裡的三顆歸元丹摸出來看了一眼。

  三顆。

  一個月,別人十五顆,他卻只有三顆。

  他把丹藥重新收好,又回頭看了一眼雜役處那扇半舊的木門。

  那裡面有他的木盒,有父母留下的舊信,也有可惡的趙龍。

  顧青雲沒有罵,也沒有哭,他只是把開荒木牌攥得更緊了些。

  這筆帳,他記下了。

  後山丁字荒地,比傳言裡還難開闢。

  顧青雲沒有急著下鋤。

  他先繞著荒地走了一圈,蹲下摸了摸土,又拿靈鋤試著敲了幾下。

  土層硬得像鐵,鋤頭落下去,只砸出一道白印,反震得虎口發麻。

  地底下還有老根和碎石,硬挖肯定不行。

  顧青雲抬頭看了眼不遠處的山泉,又看了看荒地低洼的一角,心裡慢慢有了主意。

  他先挖了一條細溝,把泉水一點點引過來。

  水流很小,浸得也慢。

  可只要土被泡軟,後面就能省些力氣。

  說干就干,手掌磨破了,他就撕下衣擺纏住。

  布條被血和泥浸透,他就換另一截。

  餓了,他啃一口硬饃,渴了,他捧幾口山泉。

  累得站不住時,他就坐在田埂上喘兩口氣,然後繼續低頭幹活。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因為他一停下來,他便再也拿不回父母的信件了。

  天色第三次暗下來的時候,丁字荒地終於被翻出了一片還算規整的靈田。

  顧青雲扶著靈鋤,站在田邊,整個人瘦了一圈,臉上全是泥漿。

  他做完了,哪怕趙龍故意刁難,他也做完了。

  可最後一角土還沒清乾淨。

  顧青雲喘了口氣,還是抬起靈鋤,朝那塊硬土砸了下去。

  鐺。

  這聲音不對勁,不像是石頭。

  他怔了一下,蹲下身,用手一點點扒開泥土。

  泥層下面,露出一隻黑乎乎的小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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