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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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家長
兒童醫院門前的這條路並不寬廣, 往來的車輛又多，行車緩慢。
林奕坐在計程車內「嘖」了一聲，示意程轍向前看。
右前方的醫院大門外, 喬七和周尋正站在那裡。周尋受傷的右手上裹了厚厚一層，看起來像是打了石膏。他左手拿著手機貼在耳邊，嘴唇不時動兩下, 眼神落在身旁的喬七身上。
喬七耷著肩膀, 頭垂著看不到表情, 鞋尖在地面一點一點, 看起來有點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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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尋掛斷電話, 側頭和喬七說了句什麼，喬七擡起頭看向幾米外的充氣氣球, 幾秒後搖了搖頭。
林奕看得津津有味, 哎呦兩聲, 去叫程轍, 「尋哥什麼時候這麼會哄人的？」
程轍笑了一聲沒答。
那邊周尋和喬七進了一家小超市，再出來時喬七手裡多了一瓶水。她扭開瓶蓋遞給周尋, 擡頭看著他喝下幾口, 又接回扭好瓶蓋, 放進背包。周尋左手勾著喬七的背包帶, 兩人又說了幾句什麼，看樣子是周尋想要拿過背包, 喬七抱著沒給。周尋揚了下眉沒再堅持，拿出手機。
計程車離兩人越來越近，林奕收回臉上的姨母笑, 掛斷手機上的電話，降下車窗喊了聲：「尋哥, 我在這。」
周尋收起手機，「你們兩個找地方玩，我要去趟機場。」
「接外公嗎？一起一起。」
計程車停下，林奕推門下車，自來熟地喊人，「七七去嗎？」
喬七點頭。顧念那邊有事，陸星然要過去幫忙。她又答應了對周尋負責，今天放假，就想前前後後的跟著，直到把他安全送回家。
林奕忽略掉周尋橫過來的那一眼，偷偷給他使了個眼色，招呼兩人，「正好一起去，七七你先坐進去。」
喬七彎腰進去，挪到最裡面，心裡還在想著周尋手指骨折的事。
魏雪說石膏要上一個月，之後看情況上夾板和復建，傷筋動骨，起碼也要一百天。周尋這一骨折，遠的不說，眼前的籃球賽肯定沒辦法再打，一個月後的期中考試能不能寫字也是個問題。
太耽誤事了。
這輛計程車是途安車型，座位空間算得上寬敞，但是兩個大男孩先後坐進來後，喬七仍舊感受到了來自高度和寬度上的壓迫。
周尋隔著幾厘米坐在她旁邊，長腿微微敞開，左腿向她這邊傾斜。
喬七挪挪腿，給他騰出一些空間。
林奕嘴裡喊著「不好意思我有點胖」，又往這邊擠，被一座山似的周尋擋了回去，「胖就坐一半。」
「操，你讓我怎麼坐一半？另一半坐你腿上……？」林奕越說越遲疑。
周尋看過去時一臉嫌惡。
林奕又「操」了一聲，「你家車呢，車庫不是停著兩輛嗎？」
「司機直接開去機場了。」
「那回來我和外公一輛車，不和你們擠了。」
林奕和陸星然一樣是話癆體質，嘴上閒不住似的，委委屈屈地坐下後問完周尋的傷勢又找喬七聊天。從他和周尋的情誼說起，講到一起蹲過隔壁學校專門攔女生的幾個混混將他們收拾了一頓，一起打過高中籃球聯賽拿下第一，一起組過樂隊。
他拍拍前排座椅介紹，「我們轍哥，樂隊主唱，上一個鍵盤手業務不行被尋哥冷走了以後現在也兼職鍵盤手，」點點自己，「我，嘿嘿，吉他手，還有一個貝斯沒來。」
最後，林奕一手搭在周尋肩膀上，看向喬七，「七七，猜猜我們尋哥是什麼？」
喬七自從知道周尋曾是她小時候的玩伴起，就有一種想惡補他這些年生活的想法，剛好林奕講到這些，因此聽得認真專注不時提問，閃亮亮的眼神跟個小迷妹似的，晃得林奕幾度錯開眼。
她擡起頭瞥瞥身邊的周尋。
原本在兩人聊天時閉目養神的周尋此刻睜著眼，眼神下瞥，與她目光相撞。
這是喬七第一次近距離仔細看他。
不同於陸星然的開朗陽光，周尋像是人為地加了一層過濾板，原本的光彩被刻意掩藏，只露出淡然散漫的冷色調。
他生得眼眸狹長，雙眼皮窄，眼角到眼尾呈斜度上翹。單看眼睛，不笑時就給人一種端方清貴之感。
喬七想起翻過的漫畫，這種眼型放在古代多是在王侯身上，眼神天生凌厲。
此刻周尋微睜著眸，目光垂視，笑意半掩。喬七有瞬間的晃神，莫名的從中讀出些溫潤包容。
她垂下眼，再擡起時看向林奕，杏眼含笑，「鼓手？」
林奕右手打起響指，神秘一笑，「猜對一半。」
喬七擡頭掃向周尋，周尋姿勢沒變，眼中笑意更盛，但沒有絲毫提示的意思。
林奕故意賣關子不說，周尋又只抿著笑看她，喬七頓時犯了愁。主唱、鍵盤、吉他、貝斯、鼓手，樂隊基本要素配置齊全，還差什麼呢？
坐在前排的程轍突然開口：「是樂隊之前的主唱。」
這是喬七沒想到的答案。她側臉看向周尋，眼裡明明白白寫著這人是怎麼從風光的主唱跑去當舞檯燈都打不到的鼓手的。
林奕哈哈笑兩聲，「想知道吧？」沒等喬七點頭，他繼續說：「做主唱要站在舞台最前面，過來看他找他的女生太多，他嫌煩，把轍哥騙進樂隊當主唱，自己跑到最後面打鼓，結果來的女生更多，一波追轍哥的，一波追他的。」
林奕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轉，「不過你放心，我尋哥以前對那些女生可從來沒動過心，拒絕得明明白白。」
周尋輕咳一聲，林奕迅速瞥了他一眼後繼續問：「七七，你看過尋哥打鼓沒？」
喬七搖頭。
她之前雖然和周尋一起放學回家，也互相講過題，但是沒有更深層次的了解。認真講起來，關於他的事情，她知道的還沒有顧念多。
林奕拿出手機，「我這裡有視頻，傳給你看看。等我找找看，還有一段他主唱的，唉，時間過去太久……」林奕翻了一會兒手機，「找到了。七七，你號碼給我一下，加個好友，我傳給你。」
周尋掃了一眼窗外，擡手打斷，「機場到了。」
林奕盯他幾秒，笑一聲，非常小聲地嘟囔一句「服了」後收起手機，下車前突然想到曲線救國的方法，叫了聲七七，眼神瞥向周尋，「我等會發給顧念，讓她轉發給你。這樣行了吧？」
「好。」喬七應聲。
他們到的時間剛好，飛機在天色轉黑前降落。
周尋住的榕灣是南禮非常有名的一處富豪區，雖然和喬七住的小區一路之隔，配置上卻大相逕庭。榕灣內各項設施齊全，超高端會所、頂配商業，一側的高爾夫球場專為榕灣業主開放。
被顧念塞過一些總裁文的喬七已經把周尋外公腦補成一位手腕強悍氣質冷硬的成功商人，因此在看到比周尋喊外公還熱情的林奕撲向一位老人，老人笑著回抱後又拍著他的肩膀一臉縱容寵愛時，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周尋程轍依次上前擁抱，老人詢問幾句周尋的手傷後看向站在前面的喬七，笑得一臉慈祥。
「這是七七？」
喬七迅速瞥了周尋一眼，叫了聲「周爺爺」。
周占卿哈哈笑著應下，帶著幾人往外走，不時和喬七聊上幾句南禮，看得出對這邊很熟悉。
出了到達大廳，周占卿轉頭吩咐周尋：「聯繫小李去要託運機構電話，Tammy和Sunday需要你親自去接，」說完轉身問喬七，「七七和我一起先回去嗎？」
喬七搖頭，「我和周尋一起，他一隻手不方便。」
「好，那改天來爺爺家裡玩兒。你們兩個呢？」
林奕非常有助攻的自覺，來的時候已經鋪墊好和外公一起回去，這會兒忙說還有很多話沒和外公說，拉著程轍一起去蹭車。
轉眼間，只剩下喬七和周尋兩人。
「Tammy和Sunday是？」
「我的貓和狗。」
「哦。」喬七擡頭瞟一眼周尋，沒想到他會養寵物，但是聯繫到他在旺仔牛奶罐里撒的未知種子，又好像什麼事都說得通了。
周尋這個人不能被任何一個簡單的詞彙框住和定義。
周尋右手打著石膏，左手略微笨拙地操作手機，喬七看他調出一個號碼撥通，詢問幾句掛斷電話，把手機遞過來，「可以幫我加這個手機號碼微信嗎？」
喬七「哦」一聲接過，默記下手機號，打開微信。
周尋的微信界面滿屏未讀信息，喬七沒看，手指挪動添加朋友。對面快速通過，發來一個地址，又提示帶上證件。
「是要到這裡去接嗎？」喬七擡頭問。
手裡手機震動一下，她以為有新消息進來忙低頭去看，屏幕上方閃過一條Q.Q消息，她只捕捉到家長兩個字。
周尋目光垂著，心臟猛跳，接過手機後佯裝淡定地看上兩眼，邁步走在前面，「嗯，我們過去。」
隨即把手機拿到一個喬七絕對看不到的位置，切到Q.Q窗口。
林奕那邊還在瘋狂輸入。
[大林子]：牛逼了尋哥，今天直接見家長
[大林子]：還一見兩個
[大林子]：外公這邊夸七七呢
[大林子]：說她乖順體貼，小小年紀心思卻細
[大林子]：我又幫著誇了七七幾句，成功幫你鋪路
[大林子]：不用謝，這是兄弟應該做的
[大林子]：畢竟七七這麼可愛
周尋看著屏幕上一句句比他喊得還親熱的「七七」，蹙著眉頭艱難輸入。
[大林子]：你今天見岳母怎麼樣
[大林子]：尋哥，你在輸入什麼？這麼慢？
[大林子]：繡花似的
[大林子]：哦忘了，你今天英雄救美，半殘了
[大林子]：誒你可以讓七七餵你吃飯
[大林子]：裝得柔弱一點，大老爺們兒，就得捨得下本
[大林子]：臉面什麼的，可以不要
周尋手指一頓，手速瞬間提升幾倍。
[zx]：滾蛋
[zx]：閉嘴
[zx]：少叫她
林奕發來一串「哈哈哈」，留下一個閉嘴的表情包終於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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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上給過來的地址是機場附近的一家物流倉儲基地，這邊人流車流都不多，一排靜立的路燈顯得空寂。
喬七和周尋過去時Tammy和Sunday分別被裝在航空箱內。
兩隻航空箱挨著，白色薩摩耶正趴著，去拱旁邊小號航空箱內的小貓咪。
小貓咪是只布偶，看起來沒精打采，一雙水藍的眼睛盛滿委屈，身體緊貼在靠近薩摩耶的那一側，他們走近後擡起頭，輕輕地喵了一聲。
薩摩耶瘋狂地搖動起尾巴。燈光下飛起幾根白毛。
喬七目光移回到布偶身上，心臟簡直要融化掉，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能比毛絨絨更美麗！
周尋去辦理手續時她就蹲在航空箱前，手指順著航空箱的狹小縫隙伸進去，滿足地戳戳布偶柔順的長毛後再收回。
布偶擡起水藍的眼睛，歪歪頭喵了一聲。
心臟被暴擊，喬七簡直想哭。
身邊落下一道身影，喬七擡起頭。
周尋的目光不自在的動了動，輕咳一聲，喉結一滾，聲音有些不自然，「七七，我的手有些疼，可以幫我把Sunday放出來嗎？」
「好呀！」
喬七輕快地應一聲，打開航空箱放出薩摩耶。
周尋有口難言，檢討自己是不是不該加後半句，這樣重點就不會跑偏。
喬七注意力完全在毛絨絨身上，又自告奮勇地抱起布偶貓小小的航空箱，自我安慰，隔著箱子抱也是抱。
白色大狗興奮地圍著周尋打轉了兩圈，又來圍喬七，被周尋哄著上了副駕駛。
周尋再度開口，聲音仍然有些不自然，「七七，你可以把它抱出來。」
「真的呀？」
喬七亮閃著眼睛打開箱子，抱出布偶鑽進後排，小聲和它說話，「Tammy是不是，你的名字和你一樣甜呢。」
布偶喵一聲，眼睛看著坐到旁邊的周尋，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爬過去。最後轉動身體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小尾巴收起來，趴臥在喬七腿上，臉朝著周尋的方向，下巴搭到喬七手上。
喬七受寵若驚，驚喜地看向周尋，坐姿動也不敢動。
周尋笑一下，心裡嘆氣。
沒過一會兒，布偶又動了動，埋下頭，小小的鼻尖抵著喬七手背，安靜下來。
機場距離榕灣一個小時車程。
越往市內方向車輛越多。
樓宇商廈和霓虹飛速後退，車內寂靜無聲。
薩摩耶好奇地朝窗外打量，不時從座位間的空隙朝後看。
周尋左手食指豎在嘴邊示意它安靜，薩摩耶輕輕哼唧兩聲又回過頭。
布偶窩在少女腿上沉睡，只有肚子上的長毛起起伏伏。
累了一天的少女呼吸輕緩，頭歪在黑色椅背上，臉頰淡粉，鴉羽般的睫毛垂著，投下一片淡影。
鬼使神差的，周尋伸出左手，指腹輕輕抵在少女柔軟的臉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