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諸葛瑾:我就來宛陵看看
興平二年,十二月中。
宛陵城的大街上來了一個年輕人。
兩個裹著粗麻衣的孩童,
舉著熱氣騰騰的烤餅從他身邊跑過,發出清脆的笑聲。
他恍惚間覺得,
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琅琊郡的老家,
回到了那個雖不算富裕、卻也安樂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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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親去世後,他便前往洛陽求學。
後來董卓亂京,關東混戰,中原板蕩,他輾轉南下,避亂於曲阿、吳郡一帶。
前不久,他聽說劉備讓徐州、攜十萬軍民南下,仁義之名傳遍大漢。
心中好奇之下,便來到了宛陵,
想要親眼看看這位劉使君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仁義。
「前面那位兄弟,麻煩讓一讓!」
一陣急促的呼喊聲打斷了諸葛瑾的思緒,
六名扛著沉重木樑的漢子,小跑著穿過人群。
初春的天氣還十分寒冷,他們卻只穿著單薄的短打,渾身冒著白氣。
諸葛瑾退到一旁,
恰好靠在一座掛著「義舍」木牌的草棚邊。
棚內有幾口大鐵鍋,正熬煮著菜粥。
負責煮粥的老人見他望來,連忙說道:
「這粥是給婦孺煮的,丁壯領糧須用工分來兌換。」
諸葛瑾這才注意到,義舍兩旁各掛著一塊木牌,
右列刻著「老弱婦孺自取」,
左列刻著「丁壯憑工分換取」。
「工分是何物?」諸葛瑾問道。
老卒一邊刷著鍋沿,一邊笑著問道:「新來的吧?」
諸葛瑾點頭:「是,剛從吳郡來。」
「唉,這世道是越來越難了!
好在還有劉使君這般的仁義之主,
可以讓我等平民百姓有個容身之所。」
說罷,老卒舀了一碗菜粥遞向諸葛瑾,說道:
「新來的可以免工分領取三天吃食,之後就只能憑藉勞動來換取。
劉使君家底子薄,經不起鋪張浪費。」
諸葛瑾確實也餓了。
他不客氣地伸手接過菜粥,開始大口吞咽起來。
粥熬得碎而不稀。
一碗下肚,身子暖和了,肚子也有三分飽了。
他把碗遞還老卒,問道:「哪裡可以找到換工分的工作?」
老卒指了指不遠處的衙署,說道:「衙署門口有告示,你自己看看有哪些工作。」
「多謝!」諸葛瑾道了一聲謝後,朝著衙署走去。
來到衙署門口,只見告示貼滿了公告欄,
「開荒墾田一天六個工分。
挖渠引水一天八個工分。
編筐織席一天四個工分。
建房一天五個工分……」
諸葛瑾正認真查看,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這位兄台,可是要找工作的?」
諸葛瑾聞言轉身看去。
只見一個年約二十二三歲的青年,站在三步開外。
玄色大氅下,他穿著一身白色文士服,身姿挺拔,面容英朗,
一眼看去竟有種讓人親近的感覺。
諸葛瑾拱手道:「聽聞劉使君廣納流民,故慕名而來。」
陸雍打量了諸葛瑾一眼。
此人衣著雖然普通,但相貌、氣質卻不是常人。
尤其是他的臉,臉部修長,額寬頰削,略有長頜之相。
但這卻絲毫掩飾不住他雍容持重的氣質。
看到這副長相,陸雍心裡想起了一個人,不由得心中暗忖道:「現在這個時間,他似乎正好在江東避難。」
陸雍目光在諸葛瑾身上稍作停留,隨後問道:「兄台可曾用過朝食?西市有新設的粥棚……」
諸葛瑾笑道:「剛剛吃過了。」
「觀兄台談吐不似普通百姓,敢問高姓大名?」
諸葛瑾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某觀此地各項政策頗為新穎,不知是何人所定?」
「正是區區在下,陸雍,陸懷安。」陸雍回答道。
「劉備軍師,陸懷安!」諸葛瑾嚇了一跳。
他一直以為劉備軍師不是中年文士,
也該是個成持重之人,
沒想到竟與自己一般年紀。
諸葛瑾愣在原地,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陸雍倒是神色如常,笑著問道:「兄台還未告知姓名。」
諸葛瑾回過神來,拱手道:「在下琅琊諸葛瑾,字子瑜。久仰陸軍師大名。」
陸雍心中一喜,暗道:「果然是你,諸葛瑾!」
諸葛瑾是諸葛亮的親大哥。
東吳開國重臣,官至大將軍,封宛陵侯。
此人性格寬厚,善於調和,最難得的是從不爭功,史載「瑾為人有容貌思度,於時服其弘雅」。
陸雍面上不動聲色,拱手還禮道:「原來是諸葛子瑜。」
諸葛瑾看了眼公告欄,忍不住又問道:「敢問陸軍師,『工分』究竟是如何運作?」
陸雍指了指不遠處正在搬土磚的幾個漢子,解釋道:
「每一項工作都有對應的工分,干一天就有一天的收穫。
工分,可以用來換取糧食、布匹、鹽巴等生活用品。
多做多得,不做……自然沒有。」
「那老弱婦孺如何度日,一直靠官府麼?」
「老弱婦孺可不參與勞作,每日可免費領一碗粥、兩塊餅。但身體好的也可以幹活,再按勞取酬。」
陸雍見諸葛瑾沒有主動提起投奔的事情,知道他可能還沒下定決心。
但人既然來了,豈有再放走的道理?
陸雍斟酌片刻,說道:「某正好要去各處巡查,子瑜若不嫌棄,與我一同走走?」
諸葛瑾猶豫了一瞬,點頭道:「恭敬不如從命。」
陸雍抬步朝西街走去,諸葛瑾則跟在他身側。
兩人穿過兩條街道,路邊漸漸多了些新建的草棚和木屋。
雖然簡陋,但排列整齊,巷道之間留出了足夠的空地。
地面上還鋪了碎石子,踩上去不會再像在泥地里那樣,踩一腳的泥。
陸雍邊走邊說道:「最近南遷而來的徐州百姓和自發南下的流民越來越多,我們便在城外劃了幾塊地,先搭棚屋過渡。
等開春了,再給他們蓋上正式的土坯房。」
「建這些,花費恐怕不小吧?」諸葛瑾問道。
「以工換糧,花費其實還好。真正花錢的地方,也就是各種工具而已。」
諸葛瑾沒有再問,跟在陸雍身邊繼續前行。
兩人拐過一道彎,路邊出現了一座大草棚。
棚下坐著十餘名婦人,每人面前都有一堆麻布和針線。
她們,是在給士卒縫製冬衣。
她們動作麻利,說說笑笑,一看便是發自內心的開心。
一名婦人抬頭時正好看見了陸雍,
頓時放下針線站起身,
朝棚外喊道:「軍師,您又來視察了啊!」
其餘婦人聽到喊聲,也紛紛起身,七嘴八舌地打起了招呼,
「呀!軍師來了!!」
「見過軍師!」
「軍師快進來坐坐!」
陸雍哪敢進去……
他站在棚外拱手行禮,聲音溫和地說道:
「各位大姐大嬸,今天天氣有些冷,該歇的時候就歇著,病倒了可就掙不了工分了。」
婦人們頓時笑成一團。
一個膽大的婦人說道:「軍師放心,咱們身子骨硬朗著呢!
倒是軍師你,瘦了不少,什麼時候取個媳婦,也好給你做點好吃的補補身子。」
有人眼睛一亮驚呼道:「不會吧,軍師還沒成親?」
「誒!軍師別走啊!我認識一個大戶人家的女子,今年十四,生的貌美如花!」
「……」
陸雍實在扛不住這群婦人,拉著諸葛瑾落荒而逃。
諸葛瑾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還在笑著議論的婦人,
又看了看身邊這位被一群婦人追著催婚的劉備軍師,
心中不禁生出幾分異樣的感覺。
他本以為陸雍算無遺策,是個高深莫測的人。
沒想到,他竟如此平易近人。
他,與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名士,確實大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