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徐勝省城尋親!
那一夜,顧懷柔靠在徐勝懷裡,斷斷續續地哭了一宿。
哭一會兒,看一會兒信,再哭一會兒。
八十多封信,按著郵戳的日期一封一封排開,從一九七二年一直排到了去年臘月。
每一封都是同一個開頭,每一封都是同一個問:—懷柔,你為什麼不回信?
徐勝守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只能拿手帕一遍一遍給她擦眼淚,擦著擦著,手帕就濕透了,李大娘又默默遞過來一條新的。
天蒙蒙亮的時候,顧懷柔總算哭累了,靠在徐勝肩膀上睡了過去。
臉色很蒼白,眼皮也腫得跟兩個核桃沒有區別。
徐勝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掖好被子,轉身出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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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李大娘已經起來在燒水了,看見他出來,嘆了口氣:「大勝啊,懷柔這身子可咋整。月子裡頭哭這麼一場,落下病根了可不得了。」
徐勝在小板凳上坐下,揉了揉臉:「大娘,我想去一趟省城。」
李大娘一愣:「現在?」
「嗯。」徐勝點頭,「懷柔這狀態,經不起折騰。」
他說到這裡,有些猶豫:「萬一那邊有個什麼事情……我怕懷柔接受不了。」
「我先一個人去,把信送到,把事情說清楚。等她身子緩過來了,我再帶她回去見她娘。」
李大娘琢磨了一下,點點頭:「行,這事兒你心裡有數,家裡頭你放心,有我跟鐵柱呢。」
徐勝站起來,又往屋裡看了一眼。
顧懷柔睡得不安生,眉頭還皺著。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
徐勝先去了張老闆那兒。
張老闆一聽他要單槍匹馬去省城,眉頭一皺:「老弟,省城那地兒可不比咱鎮上。你這次去,是認親?」
「認親。」徐勝點頭,「也是探路。」
「探什麼路?」
徐勝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雖說家醜不可外揚,不過張老闆在他心裡不是一般朋友,徐勝早就已經把這位當成自己親哥哥一樣了,此番坦言也並沒有什麼不好意思。
張老闆聽完,嘬著煙,半天沒說話。
最後他把菸頭一掐:「老弟,這事兒你聽哥一句。空著手去不行。」
「我帶了信和錢。」
「信是證據,錢是贓物。」
張老闆搖頭,「你這是去認岳父岳母,不是去打官司。你得讓人家瞧得起你。」
徐勝眨了眨眼。
「你媳婦娘家是省委家屬院?」
「信封上寫的是。」
「嘶——」張老闆倒吸一口涼氣,「老弟,那可不是一般人家。」
「你這一去,門衛這關你都過不去。」
徐勝有些緊張,忙道:「張哥,那你幫我想想辦法。」
「別愁。」張老闆一拍大腿,「哥給你支招。第一,開吉普車去,別開拖拉機,露怯。」
「第二,多帶點土特產,越稀罕越好,得是省城買不著的。第三……」
「給你印張名片。」
「名片?」徐勝一愣。
「對!」張老闆從抽屜里掏出一張自己的名片遞過去,「現在幹部都流行這個。你也得有一張。」
徐勝接過來一看,上頭寫著「紅星建築公司業務科張建軍,紅艷艷的,挺像那麼回事兒。
「可我不是建築公司的人。」
「你是紅星村廢品代收點負責人,紅星村集體企業合伙人,省工業廳特約供應方。」
張老闆掰著手指頭數,「哪個抬出去都比建築公司響亮,哥下午就給你拿到印刷廠趕印一百張,明兒早上你來取。」
徐勝心裡頭一暖。
「張哥……」
「別這話!」張老闆一擺手,「走,跟哥去趟供銷社,備點東西。」
片刻後。
徐勝的吉普車後頭塞得滿滿當當。
野山參用紅綢子裹著,是張老闆從他一個東北客戶那兒淘換來的,足足三兩重;
臘豬蹄四個,是村里王二叔家熏的,油亮油亮;
紅砂土樣品裝在一個小玻璃瓶里,貼著省工業廳的化驗單複印件;
還有給岳母準備的進口收音機和羊絨披肩,都是張老闆托人從廣州帶回來的稀罕貨。
代收點的小鐵柜子里,徐勝支了五百塊錢,分成幾沓,貼身放著。
那一沓被截留的信,他用油布包了三層,揣在貼胸的口袋裡。
拿著這些東西,徐勝的心裡果然有了些許底氣。
他感激的看著張老闆,正欲說些什麼,對方卻擺了擺手,笑道:「快去吧。」
「沒想到,你小子還是個領導女婿,看來我以後要好好巴結你啦!」
徐勝只能苦笑:「是啊張哥,放心吧,苟富貴我不相望。」
兩人隨後又相視一笑。
……
省城離紅星村,足足一百八十里地。
老解放吉普車開起來跟拖拉機似的,哐當哐當地響。
徐勝一隻手扶著方向盤,一隻手摸了摸懷裡的那包信。
這一路他在想,自己該怎麼開口。
岳父顧振華,前世他只聽懷柔提過一兩回,是個搞工業的老幹部,五十年代留過蘇,文革挨過整,平反之後官復原職。
岳母林素芬,是省圖書館的副館長,正經的大家閨秀。
懷柔上頭還有兩個哥哥。
大哥顧建國在北京一家研究所,二哥顧建軍在省物資局上班。
這一家子,擱哪兒都是高知幹部。
他徐勝呢?鄉下一個種地的,連初中都沒畢業。
要是擱前世,他做夢都不敢登這個門。
車子開了將近五個鐘頭,過晌午的時候,省城的輪廓總算在地平線上冒出來了。
灰撲撲的城牆,幾根冒著白煙的煙囪,幾棟四五層的灰樓房。這就是八零年代初的省城。
放在後世,估計連個縣城都不如。但對這個時代的鄉下人來說,已經是天大的大地方了。
徐勝按著信封上的地址,一路打聽一路開,七拐八繞,總算開到了省委家屬院門口。
紅磚砌的大門,門口立著一塊牌子,上頭省委家屬院幾個兒,金漆描的。
兩個穿綠軍裝的警衛站在門口,手裡抱著槍,目光銳利。
徐勝把車停在門口,下了車。
他今天特意換了件乾淨的中山裝,皮鞋也擦得鋥亮,可下了車那一瞬間,他能感覺到那兩個警衛的目光直接掃到他身上。
像被針扎了一樣。
「同志,找誰?」年紀大點的警衛開口,聲音不冷不熱。
徐勝整了整衣領:「同志您好,我找顧振華,顧老。」
「你跟他什麼關係?」警衛眉頭一皺。
徐勝道:「我是他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