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紐約大陸酒店


  李恩換了一身便裝下樓。

  深灰色衛衣,黑色工裝褲,一雙軟底運動鞋。

  比弗大廈的位置他當然知道。

  曼哈頓下城金融區,華爾街、珍珠街和海狸街三岔口那塊。

  整個曼哈頓都是他們分局的轄區,按道理本來也該去那邊巡邏。

  只是到這邊之後他和布洛克一直負責中城區域,也就是地獄廚房那一片。

  事情一樁接一樁,沒斷過,始終沒機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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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地圖早就刻在腦子裡了。

  從柯林頓花園到比弗大廈,直線距離大約七公里,走街道要繞出將近十公里。

  一輛黃色計程車從路邊駛過,車窗搖下來半截,司機在往外彈菸灰。

  李恩掃了一眼那輛車的輪胎磨損程度,和後保險槓上的碰撞凹痕,決定還是不去禍害別人了。

  以現在的身體素質,在車裡被炸一下大概死不了。

  但大概和肯定之間那點差距,他暫時不想親自測。

  他邁開步子,拉到競走的節奏。

  運動鞋踩在人行道上,每一步的步幅剛好卡在一米出頭,頻率穩定。

  四十分鐘後,他站在金融區三岔路口。

  身後是華爾街,左手邊是海狸街,右手邊珍珠街。

  三岔口正中心卡著一棟小熨斗造型的灰褐色樓房,樓體沿街角收窄成一個銳角,外牆是上世紀初的老式磚石結構。

  和周圍那些鋼架玻璃大廈對比,塊頭小得有些突兀。

  正門上方掛著一塊銅質招牌,字是深深刻進銅板里的老式襯線體。

  紐約大陸酒店。

  門口站著兩個迎賓,站姿筆直。右手垂在大腿外側,左手扣在腰後。

  眼睛和普通酒店門口半走神的迎賓不一樣。

  這兩個人的視線一直在掃視周圍。

  每個人進入他們的視線範圍之後都會被框住半秒,評估完畢再被放走。

  李恩伸手稍微扯了扯領口,站在原地多看了幾秒。

  兩個人的重心都壓在前腳掌上,膝蓋微屈。

  這種站姿短時間內不累,但長時間保持需要的不是體力,是肌肉記憶。

  他們的後腰位置各有一塊不太自然的凸起,衣服的剪裁再好也藏不住槍套的輪廓。

  如果兩個人決定拔槍,從扣在腰後的左手,到握把的距離大約只有十厘米。

  這兩個人的實戰能力,少說和布萊特同級。

  有點意思。

  李恩走過去。

  左邊的白人迎賓往前邁了半步,目光平視,肩膀沒有轉動。

  「請問有邀請函嗎?」

  這地方還要邀請函。

  李恩沒說話,右手指尖從衛衣內側口袋裡,夾出一枚金幣舉到對方面前。

  金幣在街燈的照射下反出一小片暗金色的光斑,獅子的鬃毛紋路在光斑里浮出來。

  迎賓的目光在金幣上停了一瞬,然後側開身子。

  他和右邊的同伴同時伸手,一人推一扇門。

  「歡迎來到大陸酒店,先生。」

  李恩踏進大廳。

  鞋底剛踩上紅色地毯的瞬間,一股微妙的壓力從四面八方同時落下來。

  這種感覺讓他有些不自在。

  正前方能看見大廳的一角,水晶吊燈,深棕色皮沙發,壁爐上掛著一幅褪色的油畫。

  但通往大廳的入口被可拆卸的銅質欄杆擋住,不能從這邊直接過去。

  左手邊是一條長約二十米的走廊,鋪著和入口同樣的暗紅色地毯。

  兩側靠牆擺著沙發和圓桌,間隔三五米一組。

  最近的那組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

  黑色晚禮服,頭髮盤在腦後,露出整條脖頸。

  從李恩踏進走廊的第一秒起,她的眼睛就直直地黏了過來。

  兩人目光碰上的時候,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唇膏是深紅色的,舔過之後嘴唇表面多了一層濕潤的亮光。

  李恩從她身上掃過去。

  晚禮服的剪裁很貼身,裙擺開叉到了大腿中段,但她的坐姿把重心壓在左半邊。

  右手始終搭在右腰附近,指尖離裙擺的褶皺只有幾厘米。

  指甲是做過的,深紅色的美甲在吊燈下反著光,折射出金屬才有的冷光。

  指甲貼片底下嵌了東西。

  走廊中段那張圓桌旁坐著一個男人。

  筆挺的深灰色西裝,頭髮用髮膠梳成一絲不苟的背頭,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

  他把手裡的報紙折成對半擱在膝蓋上,在李恩走進走廊的時候抬起頭,透過鏡片往這邊看過來。

  貴婦和華爾街精英。

  任何人見到這兩位時候,腦子裡都會冒出這兩個詞。

  但李恩注意到的是另一層東西:

  男人翻報紙的那隻手,手背皮膚粗糙,指關節上有幾處已經變淡的舊擦傷疤痕。

  這不是坐辦公室的手。

  圓桌上擺著一副刀叉,刀叉並排碼得整整齊齊,間隔精確到幾乎對稱。

  但餐巾沒有打開,水杯沒有水,這桌人不是來吃飯的。

  桌心還擱著一本精裝《聖經》,封面的燙金十字架已經有些褪色。

  李恩在做了次快速評估。

  如果正面交鋒,兩個人大概都要費點功夫。

  女人嵌在指甲里的金屬片,很可能是切割或穿刺用的,攻擊範圍在臂展之內,出手速度會很快。

  男人的手背傷疤和粗糙關節,說明他練過徒手格鬥,而且是老手。

  當然,如果使用倉庫那把無限彈藥的格洛克,出其不意之下兩槍就能解決。

  他穿過走廊。

  路過貴婦和華爾街精英的時候沒有減速,兩個人的目光跟了他一路。

  除此之外還有隱藏的視線。

  走廊盡頭的前台後面站著一個接待員。

  光頭,黑人,戴著一副圓形眼鏡。

  他的雙手平放在檯面上,十指張開,露出掌心淺色的皮膚。

  李恩在他面前停下來的時候,他微微一笑,露出整齊的白牙。

  「先生,有什麼可以幫助您?」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李恩聽清,不會被走廊那頭的人聽到。

  李恩並沒有直接把金幣掏出來,而是問道:

  「有人告訴我,可以在這裡得到想要的東西。」

  接待員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立刻回應:

  「先生,大陸酒店會儘量滿足客人的要求。」

  李恩直接說出了目的:

  「我想要關於一個人的消息。」

  最初他以為赫德森太太介紹的地方,只是個地下軍火商。

  但踏進這扇門之後,光是走廊沙發上坐著的那兩個人,就足以推翻這個判斷。

  這兩個人絕不是在保護一家地下槍店。

  他們和門外那兩個迎賓一樣,實力不弱。

  也能側面證明,這裡隱藏的組織很強。

  如果能直接拿到獵人的情報,比買槍更重要。

  槍只能解決怎麼殺,情報解決的是殺誰和在哪殺。

  「先生,我是大陸酒店的接待,卡戎。」

  卡戎的語氣多了一層很淡的正式感。

  他已經明白了,眼前這個人不是誤入的遊客,是某人介紹來的。

  但大陸酒店有大陸酒店的規矩。

  他重新調整了微笑問道:

  「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助您的。」

  李恩把金幣從內側口袋裡掏出來,擱在檯面上。

  卡戎垂下眼睛,兩根手指把金幣捏起來,放在掌心裡摩挲了片刻,然後拉開抽屜放了進去。

  他拿起前台上那部老式電話的聽筒,轉盤撥了一個內部號碼。

  「經理,有位客人想要服務。」

  「是的,已經支付了,好。」

  他把聽筒放回機座,從前台後面繞出來,站在走廊邊緣。

  「先生,請跟我來。」

  李恩跟著卡戎走進大廳。

  廳堂挑高至少兩層,水晶吊燈從穹頂中央垂下來,燈臂上的蠟燭形燈泡全亮著,光線在暗紅色牆紙上打出暖黃色的層次。

  吧檯後面站著一個正在擦玻璃杯的酒保,前面坐著幾個不像在喝酒的人。

  衣服是街頭混混的行頭,但坐姿完全不一樣,脊梁骨是直的。

  其中一個人手裡端著威士忌杯,手腕擱在吧檯上,另一隻手垂在吧凳旁邊,手指離腰間不到一個手掌的距離。

  李恩掃了一眼大廳里所有坐著的人。

  光這間大廳里的人員,加起來的實戰能力,已經超過曼哈頓分局的所有警員了。

  不是小看分局。

  布萊特二十五歲,身體狀態正在巔峰,實戰能力比局裡很多老警員都強。

  但布萊特的分數是被文科拖下去的,而非格鬥和射擊成績。

  這間大廳里每一個人,都至少有布萊特的水平,甚至更高。

  卡戎停在一樓走廊盡頭的一扇木門前,門上寫著經理辦公室。

  他側身擰開門把手。

  「請進,先生。」

  李恩走進去,身後傳來關門的聲音。

  辦公室大約百平米出頭。

  左側牆面從地板到天花板全是書架,擺滿書籍。

  右側掛著幾幅油畫,還有幾件道具陳列在矮柜上。

  辦公室盡頭是一扇大窗,窗簾只拉了一半。

  窗前一張深色實木辦公桌,桌上擱著一盞綠罩檯燈和一部乳白色座機。

  辦公桌後面站著個男人,正在聽電話。

  捲髮,但梳得很整齊,深灰色西裝,領帶結推到了最上端,襯衣領口的扣子扣得規規矩矩。

  他看見李恩走進來,對著話筒說了一句簡短的話,然後把聽筒放回機座。

  他站起來,走到旁邊的酒櫃前,從柜子里取出一隻水晶玻璃瓶。

  瓶塞拔開的瞬間,一股水果香氣混著烈酒的醇味,在辦公室里擴散開來。

  他又拿出兩隻矮腳杯放在桌上,往杯底各倒了半指高的琥珀色液體。

  「李恩先生,來一杯?」

  李恩站在原地沒動。

  進酒店到現在,他沒有報過自己的名字。

  卡戎沒問,那兩個迎賓也沒問。

  沒有人拿到過李恩這兩個字。

  「哦,對了。」經理有些歉意地將手中的酒瓶放下。

  「我是大陸酒店的經理,溫斯頓。」

  「你是曼哈頓警察分局的李恩,應該沒錯吧?」

  「沒錯。」李恩走上前去。

  對方能在幾分鐘之內,查到他的名字和警局歸屬,正說明情報能力夠強。

  反過來說,關於獵人的情報也就更有可能拿到。

  他走到辦公桌旁邊,伸手拿起那隻矮腳杯朝溫斯頓示意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說完用杯沿在溫斯頓的杯子上輕輕碰了一下。

  叮,然後把杯子放回桌面。

  溫斯頓笑了笑。

  「不喝酒的年輕人可是很少見呢。」

  他拿起兩隻杯子,挨個喝完。

  先把李恩那杯喝掉,再喝掉自己那杯。

  兩個杯底都亮給李恩看了一眼,然後放回酒柜上。

  這是在表明酒沒問題,每一杯都可以喝。

  李恩對大陸酒店到底是個什麼組織沒有多大興趣。

  他直接開口。

  「我想要打聽一個人的消息,那個人專門對家庭出手,特別是有年輕女孩的家庭。」

  「前幾天還在西街殺死了兩個搶劫犯,疑似有特殊能力。」

  溫斯頓沒有走回辦公桌後面,就這麼靠在酒櫃邊上,右腿微曲搭在左腿前面,姿態不像個酒店經理在談業務。

  更像是在酒吧里碰見熟人,隨口聊起了最近的新聞。

  「關於這個人的資料,我們的確能提供。」

  「但是……現在先聊聊別的吧,李恩警官。」

  他稍作停頓。

  「我不會打聽是誰給你的金幣,不過大陸酒店有規矩。」

  「你現在是外人,打聽消息需要付兩枚金幣。」

  李恩從內側口袋裡掏出第二枚金幣,拿在手裡轉了一圈。

  金幣在指間翻轉的時候,女性側臉的浮雕在燈光下忽明忽暗。

  溫斯頓的目光跟著金幣轉了兩圈,沒想到李恩居然真有第二枚。

  確認是真貨後他重新開口。

  「但如果你成為大陸酒店會員,就不用付出兩枚金幣的代價了。」

  「是嗎,那成為酒店的會員,需要付什麼代價?」

  一枚金幣光是熔了按金價賣,都是筆不小的數目。

  赫德森太太說兩枚金幣的價值不止一百萬。

  不是金幣本身值那麼多,是金幣能打開的門值那麼多。

  大陸酒店這條線就是其中一扇門。

  入會之後要付的代價,不會只是填張表。

  溫斯頓雙手輕輕拍了下。

  「真是厲害的年輕人,未來肯定是你們的世界了。」

  他轉過身,靠著辦公桌邊緣,面對李恩。

  這個角度兩個人的視線剛好在同一高度。

  「成為大陸酒店的會員之後,你可以享受酒店提供的所有服務。」

  「當然,這些服務都需要用金幣來支付。」

  他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比劃出一個硬幣大小的間距。

  「至於金幣,要幫助酒店解決一些微小的麻煩來獲得。」

  「微小?」

  酒店所謂的麻煩,怎麼看都不會是微小的。

  大廳里那些人,走廊里那兩位,門口那兩個迎賓。

  這些人的戰鬥力加在一起,能把整個曼哈頓警局端掉。

  需要用這種級別的人去處理的麻煩,和微小這兩個字唯一的關聯,就是它們都是兩個音節。

  「當然,各方面來說,會員是絕對自由的。」

  「只有一個規矩,不能在大陸酒店搗亂,僅此而已。」

  「聽著有點像遊戲裡的冒險家公會。」

  李恩隨口回應,腦子裡在轉利弊。

  溫斯頓確實有獵人的情報,這是一條警局系統都查不到的。

  這種資源十分重要。

  「哈哈哈,到底是年輕人,我們和冒險者公會性質大差不差哦。」

  溫斯頓笑著說,然後安靜下來等。

  「你們會有一些不好的麻煩吧,我可是警察。」

  「正因為您是警察,我才想要邀請。」

  「如果只是警局底層人員,其實對我們來說沒什麼意義。」

  溫斯頓的語調沒有變。

  「但我個人認為,李恩警官很特別。」

  「而且,雖然這裡是下城區,比起地獄廚房也好不到哪兒去哦。」

  沉默。

  「可以。」

  李恩做出了回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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