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孤注一擲的堅持
夜色沉沉,顏家老宅一片靜謐。
顏燃寫完遺囑後身心俱疲,靠在軟榻上淺淺休憩,手還下意識護著隆起的小腹。
裴瀟看著她恬靜卻帶著倦意的側臉,眼底的溫柔盡數褪去,只剩沉甸甸的冷硬與決絕。
明日便是天道反噬的第三日,也是秦浩醞釀已久的殺局收尾之時。
他賭不起,更不敢賭。
顏燃懷著一雙孩子,本就靈力受損,根本扛不住接下來的天罰與追殺,他絕不能讓妻兒沾染半分兇險。
裴瀟輕輕替顏燃蓋好薄毯,動作輕柔至極,生怕驚擾了她。
確認她睡得安穩後,他轉身踏出書房,轉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車一路狂奔,在江城酒店停下,他獨身一人踏入貴賓房。
是世尊的臥室。
世尊眉眼淡漠,洞悉世間一切因果,早在裴瀟踏入房間的瞬間,便已知曉他的來意。
裴瀟立於門口,身姿挺拔,卻放下了所有傲骨與鋒芒,微微躬身,姿態極盡謙卑。
他從未向天道低頭,可今日,為了妻兒,他甘願妥協一切。
「世尊。」
他聲音沉穩,沒有半分怯懦,字字鄭重。
「明日天罰將至,所有因果罪責,皆由我一人承擔。」
他抬眸望向高高在上的人,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堅定。
「過往我和顏燃所有逾界之行,所有觸犯天道的過錯,無論何等酷刑何等封禁懲罰,我盡數接下,絕無半句怨言。」
「我只求一樁事。」
話音落下,他喉間微緊,這是他唯一的執念與懇求。
「放過顏燃,放過她腹中一雙孩兒。所有兇險報應,悉數加諸我身,護他們母子一世平安便可。」
房間之中寂靜良久,微風拂過流雲,悄無聲息。
就在裴瀟以為世尊會即刻應允或是降下責罰時,上座上的人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意清淡,聽不出喜怒,沒有悲憫,也沒有苛責,反倒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無奈。
片刻後,世尊緩緩搖頭,輕聲嘆息。
「裴瀟,你執念太深,也太過天真。」
裴瀟身形微僵,眉心驟然蹙起,心頭湧上一絲不安。
「天道因果,從無一人獨扛的道理。你願捨身受罰,心意可鑑,卻破不了既定的規則。」
世尊目光悠遠,落在裴瀟身上,緩緩道出關鍵。
「若想保這兩個孩子安然無恙,不受凜懸令與天罰反噬牽連,不是你甘願受罰便可成事。
必須顏燃心甘情願與你一同認領這份因果承接對應的懲罰,方能抵消孩童身上的命劫,護他們平安落地安穩餘生。」
裴瀟瞳孔猛地一縮,周身瞬間泛起徹骨寒意。
他可以扛下所有苦難,忍受任何折磨,唯獨捨不得讓顏燃再受半分委屈痛苦。
她喪親之痛未消,身心尚且虛弱,還懷著雙胎,如何能再承接天道懲罰?
可世尊的話,便是鐵律,沒有絲毫轉圜餘地。
一念之間,裴瀟周身氣壓沉到谷底,漆黑的眼眸里翻湧著掙扎疼惜與極致的兩難。
他護住妻兒的唯一退路,竟終究要讓他最珍視的人,一同奔赴險境。
窗外的風夾雜著一絲涼意,吹得裴瀟異常清醒。
他站在門口久久沒有出聲。
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壓得他連呼吸都帶著鈍痛。
他不怕罰。
真的不怕。
無論是廢去修為禁錮仙骨,還是永世不得超生,但凡天道能列出的酷刑,他都眉頭不皺全盤接下。
千般罪,萬般苦,他一人扛住足矣。
可他唯獨接受不了,讓顏燃跟著一起受罪。
她這一路太難了。
獨自背負顏家重擔,親人離世、親戚反目、陰謀纏身,懷著孩子還要步步謹慎處處提防。
她本該被好好呵護,安穩度日,憑什麼要因為他的因果,再硬生生承受天道懲罰?
裴瀟指尖微微發顫,心底第一次生出無力感。
世尊靜靜看著他,語氣平淡無波。
「規則已定,無人可改。要麼二人同承責罰,換孩兒平安。
要麼因果反噬,明日天罰降臨,無人能保全。你可以慢慢想,但天罰不等人。」
說完師尊只是一個抬手,裴瀟便被掃了出來。
房門關閉。
裴瀟僵立許久,最後只能沉沉閉了閉眼。
再睜眼時,眼底所有的決絕盡數化為細密的疼惜與糾結。
他可以賭自己的命,卻賭不起顏燃和兩個孩子的分毫意外。
他轉身出了酒店,原路折返。
夜色依舊深沉,晚風微涼,吹進空曠的老宅,帶著說不出的壓抑。
回到書房內,顏燃還靠著軟榻淺睡。
大概是心裡裝著太多事,她睡得並不安穩,眉心輕輕蹙著,一隻手始終小心翼翼護著小腹,像是拼盡全力在守護這兩個小生命。
裴瀟放輕腳步走過去,在她身邊緩緩蹲下。
他垂眸凝望著她略顯蒼白的小臉,指尖懸在半空,不敢觸碰,怕驚醒她,又捨不得移開目光。
他獨自扛下所有兇險,拼盡一切想為她遮風擋雨。
到頭來,天道卻逼他,必須讓她一同入局受難。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席捲四肢百骸。
他太清楚顏燃的性子。
她看似溫柔冷靜,骨子裡卻執拗又重情。
若是告訴她真相,她絕對不會有半分猶豫,一定會毫不猶豫選擇同他一起承受懲罰,哪怕傷身哪怕折運她都甘願。
可他怎麼捨得?
讓剛失去爺爺身心俱疲的她,再替他扛下天道罪責?
讓懷著龍鳳胎本就靈力受限的她,硬生生承受天規反噬?
裴瀟抬手,輕輕撫平她眉間淺淺的褶皺,動作溫柔得近乎卑微。
他喉結滾動,壓下所有酸澀,在心底無聲做了決定。
不能說。
至少現在絕對不能說。
明日就是第三日,天罰將至,局勢瞬息萬變。
他必須先穩住一切,擋住秦浩的陰狠算計,護住老宅安寧,再慢慢想辦法。
哪怕耗儘自己所有修為賭上一切機緣,他也要找出一條兩全的路。
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哪怕是天道,再傷他的燃兒分毫。
裴瀟起身,輕輕將她抱回內室床上躺好,細心替她掖緊被角。
隨後他坐在床邊的座椅上,徹夜未眠。
漆黑的眸底,是化不開的深沉與隱忍,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倔強。
天罰也好,因果也罷。
他就算逆天而行,也要護住他的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