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男子避子方


  女娘受驚。

  孱弱的肩頭顫抖。

  緊閉的眼睫也在不停地抖著,晶瑩的眼淚從眼角滑落,滲入鬢角髮絲中。

  顧厲霄的胸口被一團無形之物堵住,似是怒氣,又像是鬱氣,混在一起,讓他呼吸不暢。他想要掐著女娘的臉直面自己,厲聲命令她睜開眼看著——

  他想要的東西,從未失手過的。

  但視線落在女娘病弱的臉靨上時,耳邊是小柳郎中的醫囑,道女娘死裡逃生不宜情緒激動,需要靜養。

  如此孱弱的女娘,仿佛只要他粗魯對待,就會脆弱地死去。

  他收斂慍色。

  她還活著。

  

  來日方長,總有磨平她犟骨的那一日。

  落在下顎的指腹鬆開。

  罩下來的暗影與氣息逐漸離開

  阮荔畏懼的呵斥、疼痛都不曾出現,她才敢從窒息的恐懼中慢慢奪回呼吸。

  「是我不知服藥時機,此次才讓你陷入危險之中。」顧厲霄看著逐漸平靜下來的女娘,語氣平靜的說道:「柳老也說那藥太傷身體,從今以後你都不必再吃。」

  阮荔顫顫睜開眼。

  眼瞼掀起,露出畏懼與抗拒的眼神。

  卻也不再死氣沉沉。

  殘留在顧厲霄胸口的悶堵因這個眼神而鬆動了些,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一瞬,短短數日,人怎麼能瘦成這樣?手指在她臉頰上不輕不重捏了下,在女娘發抖前鬆了手,「養好身體,爺明日再來看你。」

  顧厲霄轉身離開。

  邁出房門時,餘光瞥過杵在門外的婆子,冷冷開口:「還不進去侍候。」

  馬婆子哆嗦著應了聲是進屋去。

  言行舉止,粗魯不堪。

  看得顧厲霄忍不住皺眉。

  難怪女娘至今還未學會『規矩』。

  他張口叫青時,「重新挑兩個規矩得體些的侍女給她用,」說著又頓了頓,「一個還是從虎豹騎的娘子軍里挑,教會了規矩再送過來。」

  青時心中驚嘆。

  不久前還是女奴。

  這才鬼門關前溜了一圈,就要撥兩個侍女給阮娘子,這阮娘子真是有本事!

  青時不服氣都不行。

  他拱手應下:「是,屬下立即去辦。」

  青時後退三步後,轉身快步離開後罩房。

  夏日烈陽刺眼,曬得人發暈。

  顧厲霄剛從洵陽鎮外賑災回京,洪災得以控制,但地方受災嚴重,仍需朝廷安撫人心,洪災後緊接著又是高溫酷暑,災地屍橫遍野、一片狼藉,需要警惕瘟疫傳播。他所率人手不足,必須儘快善後。

  他要擬摺子去面聖——

  要人、要錢。

  自江南府起,再到入宮清君側、清掃貴妃一黨勢力,緊接著又是暴雨洪災,他近兩個月都不曾好好歇過一覺。

  他亦是面露倦色,手指摁著眉心試圖緩解疲憊。

  小柳郎中恭送顧厲霄至角門前,見狀他揉著眉心,恭聲勸道:「侯爺再威猛英武,也是肉體凡胎,忙碌了這麼些日子,當好好休息,讓身體喘口氣。」

  如今顧厲霄已封侯,位高權重、威嚴積重,敬畏他的人越來越多,已鮮少有人敢同他這麼說話了。

  偏巧,今日這番冒犯的話他就聽了兩遍。

  顧厲霄放下手,看了眼柳老的這位孫子,眉目垂著,看似恭敬,實則透著游離於世的冷漠,「這話本侯剛從你祖父口中聽過。」

  小柳郎中拱手,謙虛道:「草民與祖父時刻不敢忘懸壺濟世之志。」

  顧厲霄挑眉。

  他與柳老比可查得遠了。

  但——

  杏林柳家也就剩下他這一脈了。

  「辛苦小柳郎中繼續留在府中,照看阮氏身體。」

  「草民遵侯爺之命。」

  話音落下後,小柳郎中等著靖安侯離開,他好繼續躲回屋子裡避暑午睡,誰知侯爺遲遲未走,似還有話問他。

  祖父言,顧厲霄雷厲風行、殺伐果斷,乃當世豪傑,大夏能出這麼一位年輕後生,是大夏之福!

  而這麼一位大人物,罕見又遲疑之色。

  小柳郎中心中納罕。

  卻也不敢催促。

  他雖然醫術不如祖父,但察言觀色卻習得不錯。

  郎君嘛,常年騎馬、熬夜、趕路的,總有這樣那樣的難言之隱,他懂,他都懂。

  小柳郎中耐心等著。

  聽見靖安侯清冷的聲音響起。

  「小柳郎中可知,有無男子服用後令女子無法懷孕之物。」

  柳岱愣了下,才拱手回話。

  「回侯爺,請給草民些時日。」

  *

  阮荔昏迷多日初醒,精神不濟,醒了一會兒後再度昏睡了過去,馬婆子嚇得急忙請柳岱來看。

  柳岱搭了搭脈,說了句「無事。」

  馬婆子急得要跺腳了:「阮娘子又不醒了,怎會是無事!」

  柳岱:「她困了,再睡覺。」

  「都睡了這麼多日怎麼還會困?」

  柳岱微笑:「您出半床血試試看,只會比她睡得更久。」還是一睡不起的那種久。

  馬婆子果真不敢再追問。

  到了傍晚,阮荔再一次清醒,柳岱過來看了眼,便吩咐馬婆子去準備些軟爛容易消化的吃食,又背著手溜溜達達得出去了。

  馬婆子嘟囔了幾句,忙著張羅吃食去。幸好前院就有一個廚房,廚房裡聽見是給阮娘子的吃食,都無需馬婆子動手,立刻就有人著手料理,沒一會兒,馬婆子就端著清淡軟爛的湯麵回去侍候。

  阮荔靠坐在床頭,手上仍無力氣,只好讓馬婆子餵她。

  溫熱的食物下肚,腹中縈繞著舒適的暖意,手腳漸漸溫暖起來,也有了些許力氣。

  身體迫切地需求食物。

  比她陷入絕望的意識更渴望著活下去。

  好像在對她說:

  阮荔阮荔,好好用飯,要拼命地活下去,我想要繼續活下去!

  馬婆子起初還擔心阮娘子還要繼續絕食,卻沒想到一碗麵條很快見了底,連帶著娘子唇上都有了幾分血色!

  這下馬婆子再也不懷疑小柳郎中是庸醫了,笑得眼尾炸開花來,「不愧是小柳郎中,有真本事!娘子看著精神了好多,之後再慢慢補回來,一切都會越來越好的!」

  會…越來越好?

  她只會淪為供人取樂的金絲雀罷了。

  阮荔垂眸,表情沉默。

  馬婆子生怕自己說錯話,不敢再勸,扶著阮荔躺下歇息後,端著針線簍子坐到一旁去守著。

  阮荔看馬婆子沒有離開,便猜到是侯爺授意,要寸步不離地盯著她,更是用馬婆子來威脅她,讓她不要肆意妄為。

  她蓋住眼中諷刺,緩緩閉上眼睛。

  今後這樣的情形恐怕會出現無數次——

  直到死亡。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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