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儼不行?
人偶在她凍僵的掌心裡,像是寒夜裡燃起的一粒炭火。
她下意識便把它往懷裡緊緊一按。
好暖!
這一個月,她算是把下人的日子過夠了。
燒水婆子看人下菜,給大丫鬟的水能燙熟雞蛋,輪到她,只剩半桶溫水。
管炭的婆子更會做人,翠屏屋裡銀霜炭一筐筐地送。
她呢,連碎炭渣都得拿針線活去換。
以前做小姐時,她覺得大部分下人都老實本分。
如今才知道,下人也有雲泥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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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裹兒吸了吸凍紅的鼻尖,把人偶塞進中衣里,用腰帶壓緊。
不管了,先留著給自己取暖!
內院淨房裡,水汽漫到屏風外。
裴儼脫掉衣裳,只剩中衣、褻褲走入浴桶。
翠屏帶著兩個丫鬟,將皂角、澡豆,烘過的細棉布長巾、乾淨中衣按照從左到右的次序,依次擺放好。
不可有分毫歪斜、散亂。
再點燃一片犀角香,置於屏風內側。
她今日冒險逾了規矩,特意打扮了一番。
裴儼卻始終沒看她一眼。
翠屏指尖在袖中蜷了蜷,鼓起勇氣上前。
「相爺,奴婢替您按按頭,去去乏。」
然而手剛碰到裴儼肩側,裴儼便抬手扣住她手腕,甩了出去。
裴儼壓根沒聽見她說了什麼。
方才,一股陌生的綿軟,極為突兀地貼上了他的胸口。
但低頭看去,什麼也沒有。
那細膩的觸感極為真實。
仿佛哪個不知廉恥的女子,隱去了身形,敞開衣襟,將柔軟的胸脯壓在他的身上。
裴儼臉色陰沉,冷白的耳根卻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緋色。
他二十九年清心寡欲,對任何女子都生不出半點興致。
可此刻,這具死水般的身體,竟生出了從未有過的反應!
是誰在暗算他?
翠屏察覺他氣息變了,心頭一喜,剛想再靠近些,便聽見他冷冷開口。
「出去。」
「相……爺?」翠屏嚇了一跳,慌忙跪倒在地。
「都出去!!!」
翠屏不敢再留,立即帶著人退了出去。
房門闔上後,裴儼將整間淨室查了一遍。
香爐、水桶、澡豆、皂角、衣物,連窗縫都沒放過。
沒有暗器,沒有藥粉,更沒有人。
「剛剛那三個丫鬟,招了嗎?」
氤氳的水汽下,寬闊的肩胛在搖曳燭火下繃出一道弧線。
暗衛首領梟三單膝跪在門外。
「屬下無能,沒有審問出刺客!」
「淨室周圍全無暗器的痕跡。點心果子、茶水、香爐皆用銀針驗過,無毒。」
「三個丫鬟均以家人發了毒誓,絕沒有對相爺行不軌之事。」
裴儼疑心更重,拿起木瓢盛滿水再次從頭澆下。
水流順著刀刻般的下頜蜿蜒滾落,落在賁張的胸肌上。
然而那股觸感,依舊蠻橫地黏在他心口,怎也甩不開。
翌日天剛蒙蒙亮,姜裹兒就醒了。
她伸手在懷裡摩挲,發現昨晚的人偶還在,牽了牽嘴角。
把昨晚沒補完的粗布裙疊好,從枕頭底下摸出半塊冷饃,就著涼水往下咽。
門外有兩個灑掃丫鬟,一邊掃雪,一邊壓著嗓子嚼舌根。
「昨兒翠屏姐姐被相爺趕出來了。」
「真的假的?她長得那麼漂亮,身段也好,這都沒成?」
「成什麼呀,聽說相爺都沒讓她伺候,就把她趕了出來。」
「相爺該不會如傳言中說的……不行吧?」
「噓!你不要命了?」
姜裹兒差點噎住,趕緊拍了拍胸口,把冷饃咽了下去。
裴儼不行?
他真要不行,自己冒著掉腦袋的風險混進裴府,還有什麼意義?
但深宅大院,傳遞消息頗多失誤。
姜裹兒很快就打起精神,去小廚房幫忙做朝食。
趁此機會,笑眯眯地跟老廚娘套近乎,許諾給她繡個肚兜,成功求到了一個灶。
拿了些主子不吃的碎姜、紅糖邊角和乾癟掉的紅棗,熬出了一小罐薑糖。
她把薑糖倒進油紙里,分為三包,一包留給廚娘們,一包給了風寒未愈的蓮花。
「趁熱含一顆,別叫人瞧見。」
蓮花紅著眼點頭,鼻子發酸。
「裹兒,這麼多姐妹,只有你惦記我!等我好了一定報答你!」
「都是姐妹,不必客氣。你趕緊吃,能好得快些!」
隨即,姜裹兒去松鶴園送洗好、烘乾的帕子。
走到半道,撞見了李嬤嬤。
李嬤嬤披著灰鼠斗篷,咳了兩聲,身邊丫鬟急忙給她順背。
姜裹兒立刻垂手避到一旁,「嬤嬤安。」
李嬤嬤掃她一眼,「你是那個巫姜族的丫頭?」
「是。」姜裹兒從袖中摸出一小包薑糖,雙手遞過去。
「蓮花姐姐病了,我幫她熬了些薑糖。聽嬤嬤咳的難受,若不嫌棄,不妨含一顆潤潤嗓子。」
李嬤嬤已咳嗽多日,喉嚨正癢,用眼神示意她打開,只捏了一顆放入口中。
姜味不沖,甜味不膩,還有股棗香味。
「手藝不錯。你既是通房,伺候過相爺了嗎?」
姜裹兒受寵若驚。
「回嬤嬤的話,奴婢才進府一個多月,還有許多規矩沒有學好。」
「翠屏姐姐心善,特許奴婢多學幾日,再去相爺跟前伺候。」
李嬤嬤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是個懂事的。」
抬腳剛要走,忽然被她的腰間的荷包吸住了視線。
那荷包料子雖舊,都起了毛邊了,繡的卻是複雜的纏枝蓮。
花瓣層次分明,配色獨到,重重疊疊,卻絲毫不亂,針腳極為利索。
「這是誰繡的?」
姜裹兒笑著把荷包解下來,遞到李嬤嬤手裡。
「是我自己繡的,嬤嬤若瞧著能入眼,便拿去裝些零碎。」
李嬤嬤摸了摸荷包,這次沒有推辭。
「改日你去我屋裡一趟,有個金絲軟枕破了,你且去瞧瞧,看能否補好。」
姜裹兒心中一喜,「多謝嬤嬤。」
回到下人房時,天已經黑透了。
幾個小丫鬟燃了她的火盆烤手,見她回來,立刻把破襪子、破衣裳推過來。
「裹兒,快幫我補兩針唄。」
「我的下裳被燒穿了一個洞,怎麼辦吶?」
「你趕緊幫我們補了,這罈子醃白菜就送你了!」
姜裹兒坦然地接過一小壇醃白菜,坐下搓了搓手,就開始縫補。
針線在她手裡走得快,幾樣東西很快就補好了。
「你有這手藝,合該去正房伺候,怎麼還在這裡?」
姜裹兒沒抬頭,「命不好唄。」
大家乾笑了兩聲,沒人再問。
等她們都走了,姜裹兒屋裡的火盆也快熄了。
她把懷裡的人偶取出來,點燃了一根蠟燭頭。
昨天太晚了,她還沒仔細看過這人偶。
這一瞧便是一驚!
這人偶做的實在精巧。
玄色錦袍,窄袖腰封,連盤扣都縫得規整。
衣擺下,竟連男子傳宗接代的隱秘之處,都用特殊的繡法縫製得筋脈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