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偷窺書房
松鶴園東廂,李嬤嬤的屋子裡燒著地龍,暖意融融。
姜裹兒進門時,李嬤嬤正坐在炕桌邊喝茶,旁邊擱著一隻錦緞包袱。
「來了?坐。」
姜裹兒依言坐下,手規規矩矩搭在膝上,脊背挺直。
李嬤嬤解開包袱,露出一隻鵝黃色的軟枕。
枕面繡著纏枝蓮紋,金絲走線細密,一看便知是一看就是頂尖的活計。
只是枕角處燒出了兩個銅錢大小的焦洞,邊緣發黑捲曲,周圍的金絲也斷了好幾根。
「這是老太君的陪嫁,跟了她老人家二十多年了。」
李嬤嬤把枕頭遞到她手中。
「前幾日蠟燭倒了,撩出這麼個大洞!老太君心疼得一宿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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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裹兒雙手接過,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指腹輕輕摩過焦洞邊緣,又捻了捻枕面的織法紋路。
二十多年的老物件,緞面已經被摩挲出了包漿般的柔潤。
這種質地,普通針法一上去就露怯。
「嬤嬤,這洞燒得深,底布都焦了一層。尋常針法織補,線腳會凸出來,怎麼藏都藏不住。」
她頓了頓,「若用同色緞子打個補丁,倒是能遮住,只是……」
「只是什麼?」
「會留疤。」
李嬤嬤嘆了口氣,撥弄了下手腕上的鐲子。
這法子她早想過了。
老太君眼睛毒得很,看見補丁怕是比看見洞還堵心。
她正要開口打發人走,姜裹兒忽然抬起頭。
「嬤嬤,奴婢還有個法子。」
李嬤嬤挑了挑眉。
「可用胡氏針法,在破洞處正反兩面同時下針,順著纏枝蓮的花葉走勢,繡補一小簇新紋樣蓋住焦痕。」
她指尖點了點焦洞旁的蓮葉。
「這裡原本就該有片葉子延伸過來,補上去不突兀。厚度比旁處略厚一分,但從面上看,與原繡渾然一體。」
李嬤嬤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
「你說的……可是前朝繡女胡媚娘的針法?」
「正是。」
李嬤嬤放下茶盞,眼神一下子變了味道。
胡氏針法失傳已久,京城繡坊里的師傅至多聽過名頭,真能上手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你從哪兒學的?」
姜裹兒面上浮起幾分懷念。
「奴婢的娘是繡娘,在連州鄉下替大戶人家做活。娘的師父是個姓胡的老婆婆,脾氣古怪得很,收徒只看眼緣。」
她笑了笑:「奴婢小時候跟著娘學過幾個月,老婆婆偶爾指點兩句。補個洞還成,繡整幅大圖就不夠看了。」
李嬤嬤盯著她看了片刻。
「連州?」
「是,嶺南道連州。山多水多,種桑養蠶的人家遍地都是。」
「聽說那邊的蠶絲又細又韌?」
「嬤嬤懂行。」姜裹兒點頭。
「連州絲比蘇杭絲細三分,最適合做繡線。只是產量少,大部分進了京做貢品,尋常人家用不起。」
李嬤嬤端起茶抿了一口。
這丫頭說話有條有理,細節對得上,不像現編的。
「既如此,你姑且試試。」她把軟枕重新包好,遞給姜裹兒,「三日之內補好,送到我這兒來。」
姜裹兒接過枕頭,面露難色:「嬤嬤,奴婢手頭沒有絲線和金絲,您看……」
「松鶴園小樓有間繡房,裡面什麼材料都有。」李嬤嬤擺擺手,「我跟那邊打聲招呼,你這幾日可以進出取用。」
姜裹兒按捺住心頭喜意,起身行禮:「多謝嬤嬤。」
出了東廂,冷風撲面。
姜裹兒緊緊抱著包袱,腳步輕快地往松鶴園小樓走去。
推門進去,三個繡娘正各據一張繡架忙活。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抬眼看了她一下。
姜裹兒笑著說明來意,把李嬤嬤的話轉述了一遍。
三人互相對了個眼神。
那婦人嘴角一撇,下巴朝樓梯口揚了揚。
「絲線金線都在上頭,自己翻去。」
旁邊年輕些的繡娘頭也不抬,補了句:
「上面東西多,別弄亂了!弄亂了,丟了東西,你賠不起。」
姜裹兒笑著應了聲「好」,轉身上樓。
身後傳來壓低的嘀咕——
「哪兒冒出來的?面都沒見過,李嬤嬤居然敢讓她來繡房?」
「誰知道走了什麼門路,嘖……」
「低聲些,長得這麼漂亮,萬一以後在相爺跟前得臉怎麼辦?」
姜裹兒腳步未停。
討厭她也好,無視她也罷,她要的只是這間繡房的通行權。
二樓逼仄擁擠,靠牆的架子上堆滿了各色絲線、絹布、邊角料,落了薄薄一層灰。
姜裹兒利落地挑出金絲和鵝黃色絲線,放進隨身的小笸籮。
而後,走到靠北的窗邊。
推開窗,冷風灌入。
窗外隔著一道青磚矮牆,牆那邊便是裴儼的書房。
進府一個月,她除了每日幹活,便是儘可能地了解裴府。
對裴府各房的布局,早已瞭然於胸。
之所以接近李嬤嬤,就是為了能自由進出繡房。
這個時辰,裴儼還在內閣當值。
書房門窗半敞,廊下有兩個小廝守著,正在百無聊賴地跺腳取暖。
姜裹兒透過書房半開的支摘窗,不動聲色地打量裡面的陳設。
書案上筆架齊整,硯台旁擱著一摞公文。
博古架上擺的不是古玩,而是一排排古籍。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她的目光忽然定住。
其中一幅,是採蓮圖。
畫中一葉扁舟漂浮在荷塘上,旁邊荷葉接天成碧,筆觸清麗疏朗。
姜裹兒眉頭微蹙。
這幅畫……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可到底是在哪裡?
她一時半會沒想起來。
姜裹兒迅速收回目光,正要關窗,餘光瞥見書房門口多了個熟悉人影。
蓮花。
她正側身跟守門的小廝說話,一雙眼睛笑彎彎的。
隨即從袖子裡掏出個什麼東西,麻利地塞進那小廝手心,還不忘往書房裡頭瞟了一眼。
姜裹兒唇邊溢出一絲冷笑。
嘴上說的好聽,「我都二十了,沒指望嘍」,轉頭就跟書房小事套近乎。
不過無所謂。
裴相不可能只寵幸一個通房,蓮花要真能上位,對她也有好處。
姜裹兒悄然合上窗,轉回架子邊繼續翻找絲線。
手肘不小心碰落了桌邊一塊羊皮邊角料。
巴掌大小,柔軟細膩,摸著手感極好。
姜裹兒彎腰撿起來,下意識從懷裡掏出人偶,往它腳上比劃了一下。
大小剛好夠做一雙小靴子。
她捏了捏人偶光溜溜的腳丫子,嘴角微翹。
「既然跟了我,幫我取暖,我肯定不會虧待你,怎麼也要把你打扮成一個體面的俊俏兒郎。」
順手又在邊角料堆里翻了翻。
一小片黑色厚錦,可以用來頂官帽;一條窄窄的墨綠錦緞,做件小披風綽綽有餘。
她把這些零碎塞進鞋子,又把人偶揣回懷中,隔著衣裳輕輕拍了拍。
「看我對你多好!等得了空,再給你繡上五官,到時候就更像人了。」
說完噗嗤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日子太苦了,跟個布偶說話,竟然這麼開心。
拎起裝好絲線的笸籮,姜裹兒不緊不慢地下了樓,沖三位繡娘點頭致意。
三人檢查了她拿取的東西,摸了摸她的袖子,確認並未夾帶,這才讓她走了。
姜裹兒回到下人房。
剛推開門,腳步便頓住了。
她的鋪蓋疊得整整齊齊,但被角的方向反了。
而枕頭下壓著的一塊粗布,位置也偏了半寸。
有人進過她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