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心尖尖
冬日的湖水比姜裹兒想像的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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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人砸進去的瞬間,刺骨的寒意像千萬根利刃同時往胸口扎。
險些忘了她其實會游水!
小時候,大哥慕容晟每年夏天都會帶她去莊子裡游水。
他說女孩子必須得會水,萬一哪天掉進水裡,若讓男子來撈,她的名聲就毀了。
她當時還嫌大哥迂腐,如今想想,幸好學會了。
冰水沒過頭頂,灌進鼻腔和耳朵。
人偶貼在心口的位置,竟還有一絲微弱的暖意,像冬日灶膛里最後一點沒滅的火星子。
就靠這一點熱乎勁兒,姜裹兒咬著牙划到岸邊。
手指摳住石板,指甲劈了兩片。
胳膊撐了三回,膝蓋磕在石棱上,終於狼狽地爬上了岸。
水順著發梢和衣擺往下淌,很快在身子底下洇出一大片水漬。
繡鞋和下裳都落在了水裡。
環顧四周,空無一人,兇手顯然早跑遠了。
北風一刮,冷得她咚一下又跪了下去。
走不動,那就爬!
人偶還在胸口,仿佛知道她很冷似的,溫度逐漸升高,溫暖著她的心口。
她嘴唇凍得發紫,但幸好有它這個慰藉。
「你可千萬……別滅了。」
穿過一道月洞門,繞過一叢枯萎的芭蕉,前頭就是三五折的曲橋。
過了橋,就到書房了。
姜裹兒手腳並用,眼前卻陣陣發黑,手掌心早已磨破了皮,每撐一下都鑽心地疼。
但她不敢停。
怕只要停下來,自己就再也動不了了。
好不容易抓住欄杆,她使出吃奶的勁兒往上攀,才勉強站起來,踉蹌著過了第一折、第二折……
就差最後一折了。
「姜姑娘!」
姜裹兒僵在原地。
紅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猶如地獄的使者。
「姜姑娘你怎麼了?天吶,怎麼從頭到腳都濕透了!衣服也破了!哪個色中餓鬼竟敢欺負你!」
「來人吶!快來人!姜姑娘受辱了!」
姜裹兒穩住心神,繼續往前走,卻被紅珠腳趾輕輕一勾,轟地絆倒在地。
而後,她的右手被踩在了石板上。
劇痛從指尖一路竄到小臂,她的指頭瞬間痙攣蜷縮,冷汗混著湖水一起淌。
「不,不要……」
這是她繡花的手啊!
她想掙,但連吸氣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紅珠淡漠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噙笑:「姜姑娘別怕,我已經叫人來了!」
腳卻更為用力地碾了她一下。
姜裹兒絕望地閉上雙眼。
如果再給她一次選擇,她還會接近裴儼嗎?
也許當初,她就該跟著父母兄長一起去死。
黃泉路上有家人相伴,總好過日日如履薄冰,受盡屈辱……
就在最後一點清明消散時,她視線里突然出現了一雙熟悉的玄色官靴。
姜裹兒的心咚的一跳,轉瞬便徹底遁入了黑暗。
再睜眼,她喉嚨傳來強烈的刺痛,舌頭粘在上顎,吸氣都疼。
愣了好一陣,才慢慢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
耳房,正房邊的耳房。
棉被厚實,壓在身上暖融融的。
身上乾爽,頭髮已經被擦拭過,半干不濕地散在枕上。
誰替她換了衣裳?!
姜裹兒顧不得疼痛,騰一下坐起,雙手往胸口一摸,沒有。
掀開被子找了半天,才發現絹絲人偶正安靜地躺在她枕頭邊上。
底下墊著一塊手帕,小腦袋歪著,兩隻布胳膊攤開,睡得四仰八叉。
姜裹兒一把將它抱在懷裡,宛如劫後餘生。
冷靜下來後,才發現自己手背上一片青紫,指節紅腫得發亮,疼得要命。
但試著彎了彎,還能動,骨頭沒斷。
這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你醒了!」
蓮花激動得差點把屋頂掀了,碗裡的湯藥灑出來一點兒。
「老天保佑,你再不醒,我就要去請府醫了!」
她三步並兩步躥到床前,把瓷碗塞到姜裹兒。
姜裹兒疼得嘶了一聲。
「這是驅寒的藥,趁熱喝,一滴都不許剩!」
姜裹兒低頭喝了一大口,姜味沖鼻,辣得她直皺眉。
但熱辣的暖流從胃裡散開,這才感覺簡直活了過來。
「我睡了多久?」
「快一個時辰了。」蓮花在床沿坐下,心有餘悸地拍了下胸口,「知道誰把你抱回來的嗎?」
她一臉神秘地壓低聲音,故意停頓了幾息。
「是相爺!怎麼樣,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姜裹兒心頭一緊。
那她的衣裳莫非也是……
蓮花亢奮地直拍床,唾沫橫飛:
「相爺見你暈倒在橋上,臉唰一下就黑了,心急如焚,把你抱起來就往耳室跑!」
「那緊張勁兒,所有人都驚呆了!」
姜裹兒的眼睫顫了一下,不敢相信。
這莫不是誇大其詞吧。
蓮花見她發愣,親熱地挽住她胳膊。
「裹兒,我算是看出來了,你現在是相爺心尖尖上的人。」
「將來就算相爺娶了薛家大小姐進門,照樣會寵著你,什麼榮華富貴,下輩子都不用愁了!」
姜裹兒擱下碗,唇舌間卻滿是苦澀。
榮華富貴?
紅珠那般嚷嚷,她今後是否還夠給相爺侍寢,都說不準了。
但心裡終究還抱有一絲希望。
「既是……相爺把我抱回來的,他可知道……我為何落水?這右手又為什麼受傷?」
蓮花疑惑地眨了眨眼。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聽見消息趕來時,你已經躺在這兒了,府醫在給你把脈。」
「不過,我倒是聽見幾個婆子亂嚼舌根,說你被臭男人……呸呸呸!」
「裹兒,你就是不小心失足落水的,對不對?」
看著她天真清澈的雙眼,姜裹兒沉默了。
舌根處溢出更為濃烈的苦澀與酸楚。
紅珠當真使得一手好手段。
若她不承認失足落水,被不知名男子輕薄並推入水的流言,必會傳遍內院。
可這樣,她就怕了嗎?!
她本不欲踩著任何人往上爬,然聖人云:以德報德,以直報怨!
此仇不報,她枉為慕容後人!
」蓮花,你幫我一個忙……「姜裹兒伏耳,對她交代了幾句話。
蓮花面露驚愕,但思及將來能得到的好處,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你好好休息,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了!」
蓮花替她掖好被角,臨走前又熱了一碗湯藥擱在桌上,這才離開。
姜裹兒閉上眼不一會兒,就感覺後背一陣冷一陣熱,鼻息也比平時燙。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果然燒了起來。
一連三杯熱水灌下去,才感覺好了些。
迷迷糊糊間,床邊出現了一道黑影。
黑黢黢一條人影,高得快觸到低矮的房梁,卻不說話,陰惻惻地望著她。
是鬼嗎?
是爹爹派來接她了?
鋪天蓋地的委屈,如同決了堤的水,瞬間將她淹沒。
姜裹兒露出了久違的、慕容府千金才有的嬌憨,紅著眼,帶著哭腔無意識地告狀:
「爹……娘……哥哥……你們怎麼才來?」
「好冷呀……手好疼……我差點就被人欺負死了……」
她抽抽噎噎,把白日裡受的驚嚇和委屈一股腦兒地往外倒。
「都怪相爺……非讓我三天做十套衣裳,都怪他……」
黑影驀地一僵。
看著她通紅的臉頰,以及緊蹙的、沾著淚痕的秀眉。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泛起一絲陌生的疼。
白日裡,身上突如其來的瘋狂擠壓,令他感覺不妙,立刻走出內閣。
怎料途中恰好碰上吏部尚書,薛令儀的父親。
對方熱情地拉著他寒暄,他這才耽擱了片刻,回來晚了。
這女人,居然敢埋怨自己。
裴儼緩緩俯身,伸出雙臂。
撥開她汗濕的額發,將她連人帶被,一同攬入懷中。
動作輕得像捧著一件稀世瓷器。
姜裹兒哭累了,像被雨淋透的貓兒,無意識地往他身上蹭著,尋找暖意。
裴儼就著這個姿勢,將她穩穩抱起,幾步踱回內室。
沒有將她放到床上,而是自己先坐到床沿。
然後才調整姿勢,將她整個人側抱在懷裡,讓她的後背緊密地貼合著自己的胸膛。
隔著中衣,他渾身的熱度,就這樣一點點地渡了過去。
裴儼低下頭,鼻尖不自覺蹭了蹭她露出的後頸。
皂角與她身體混合的淡淡馨香縈繞不去。
終是沒忍住,在她沁著薄汗的額上,印下一個極輕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