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求夫人多疼我一些
姜裹兒與裴儼異口同聲。
話才出口,兩人都靜了片刻。
姜裹兒抬眼看他,裴儼也正看著她。
明明方才還在為蕭玉真出冷宮的事發愁,可這一瞬間,兩人竟想到了一處去。
她心口莫名泛出一點甜。
不是那種吃了蜜餞似的甜,而像冬日裡捧著一盞剛煎好的茶,暖意從掌心一路漫進心窩。
這便是心意相通嗎?
姜裹兒抿了抿唇,沒讓自己露出太欣喜的神色,往床榻裡頭挪了挪,伸手從枕邊取過一個黃花梨木小匣。
匣蓋掀開,裡頭滿滿當當的,全是圓潤細小的南珠。
昨夜那條珍珠腰鏈被她扯斷後,珠子滾了半間屋子。
綠漪今日帶著小丫鬟,蹲在床下、櫃邊、屏風腳下,一顆一顆撿回來,又拿清水洗淨晾乾。
姜裹兒拈起一顆珠子,拿腳尖輕輕碰了碰裴儼的膝頭。
「相爺,把那根冰蠶絲遞給我。」
她使喚得理直氣壯。
這男人昨夜跟磨盤似的研磨她,她才一時沒收住手,把腰鏈給生生扯斷的。
哼,都怪他!
裴儼垂眸,隔著薄薄羅襪,他的指腹按在細細的骨腕上,掌中溫度透進來,燙得姜裹兒腳趾蜷起,忙要往回收。
「相爺!」
裴儼低低笑了一聲,手卻沒松。
「腿還酸著,亂動什麼。」
「我讓你拿線,沒讓你拿我的腳。」姜裹兒耳根發熱,嘴上不肯服軟,「相爺如今愈發會藉由頭占便宜了。」
裴儼輕笑出聲,捏起那根極細的冰蠶絲,遞到她手裡。
「這細活兒費眼睛,要不我來?」他說著俯下身,氣息拂過她耳後碎發。
姜裹兒接過絲線,利落地挑起一顆南珠。
「這條珠鏈得我親手穿,才能算我給你的謝禮。「她睇了他一眼。
「你要是再弄斷了,拿什麼賠我?」
裴儼將她連人帶被攏進懷裡,薄唇堪堪停在她後頸處,似落非落。
「你送給我的謝禮,那便是我的了,為什麼我弄斷了還要賠你?「
「……賠你個人,好不好?」
姜裹兒後脖頸一癢,險些把珠子掉回匣中。
真該讓外頭那些清流言官瞧瞧,堂堂內閣首輔,平日裡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樣,私下裡如此狎昵孟浪。
裴儼察覺她小腿繃緊,收了逗弄的心思,大掌沿著她腰側落回小腿肚,替她不輕不重地揉按。
姜裹兒本還想躲,後來實在舒服,便靠回他懷裡,只拿眼角睨他。
「相爺這是有求於我,才這般殷勤?」
「嗯。」
裴儼答得坦然。
姜裹兒叫他堵得沒話說。
他替她將鬢邊散發掖到耳後,指背掠過她耳垂,聲音壓得很低。
「求夫人多疼我一些。」
「誰是你夫人。」姜裹兒小聲嘀咕,「我不過是個良妾。」
裴儼的手停了一瞬。
隨即,抬起手,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在我這裡,你就是。」
姜裹兒心尖一顫。
她忙低下頭,將珠子一顆顆穿進絲線里,不肯再看他。
好端端議著正事,偏又說這些哄人的話。
雖然令儀承諾過,等她大仇得報,便自願下堂,把主母的位置讓給她,可她真能那麼做嗎?
令儀待她不薄,她怎能忘恩負義。
真讓令儀下了堂,在這個吃人的世道,她怎麼活?
「既然猜到了是蕭玉真,那你覺得,太后為什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把她從冷宮裡撈出來?」裴儼突然問。
姜裹兒動作不停,指尖撥弄著圓潤的珠子,心裡已經轉過許多念頭。
「給聖上祈福這種鬼話,哄哄外頭不知底細的人也就罷了。」
她理了理思緒。
「無非就兩種緣故。第一,放了蕭玉真,能給太后帶來天大的好處。第二,太后不得不放。」
「先說第一種。」裴儼掌心仍替她揉著腿,力道恰到好處。
姜裹兒將一顆南珠穿過冰蠶絲,慢慢道:
「蕭玉真現在就是個廢后,她本人用處不大,但她背後站著整個蕭家。」
「蕭家盤踞百年,族學、藏書、聲望,皆不是尋常人家可比。「
「朝中許多人,讀的是蕭家藏書,走的是蕭家門生故舊的路。」
她抬眸看向裴儼。
「太子荒唐,最缺的便是能提點他,又肯在朝堂上替他撐腰的人。」
「難不成……蕭檀兩家打算聯姻?否則,我想不到蕭家能支持太后的理由。」
裴儼眸底浮起一點興味。
那神情,像在看一隻原本窩在懷裡取暖的小狐狸,忽然亮出爪子,精準地撓在了要害上。
「推得有理,再往下想。」
姜裹兒被他這般看著,心裡隱隱生出幾分得意。
她從前在侯府時,讀書習字、彈琴作畫,整理帳目,學的是高門貴女該學的東西。
後來進了裴府,成了人人都能踩一腳的通房,才知道有些本事,書里是沒有的。
下人有下人的門道。
一房主子隨口一句話,底下便有小廝跑腿、管事遞話、婆子遮掩、丫鬟背鍋。
主子們坐在暖閣里喝茶,底下人卻可能為了半吊錢、一件舊衣、一個賞賜,爭得頭破血流。
有人替主子挨板子,有人替主子頂罪,也有人為求日子好過些,暗中將秘密賣給其它房。
那些光鮮體面下,壓著的都是見不得人的腌臢事。
姜裹兒輕輕吐出一口氣。
「蕭玉真絕不可能甘心輔佐太子。」
「她那樣的人,眼高於頂,又極擅算計。太子在她眼裡,不過是扶不上牆的爛泥。」
「若她當真願意與太后、太子同氣連枝,除非蕭家出了什麼翻天覆地的大事,逼得她不得不低頭。」
「可近來蕭家並未傳出什麼異樣。」
裴儼眸色微斂。
「所以,你更偏向第二種。」
「是。」
姜裹兒仰起頭,鼻尖險些蹭到他的側臉。
只消他略一低頭,兩人的唇便能碰上。
「太后不得不放蕭玉真。」
「蕭玉真手裡,肯定捏著要命的把柄。要麼是太后個人的私隱,要麼,是關係到整個檀家生死存亡的把柄!」
否則以太后的性情,早就一碗毒藥送蕭玉真上路了。
「我家舜舜,當真聰明。」裴儼低頭,在她鼻尖落下一吻,聲音里滿是愉悅。
姜裹兒耳根一熱。
她沒好氣地推開他的臉,低聲嘟囔:「你少哄我,這都只是猜測。猜得再好,也得查出證據來。」
「那你說說看,該怎麼查驗證實?」
裴儼望著她,眸中含著縱容和鼓勵。
心底,卻溢滿了無法言說的酸澀。
他也許……真的活不到孩子出生了。
剩下的這幾個月時間,他得把能教的,都教給她,讓她能準確分析朝中局勢,世家間的利益紛爭,從中找出自己和孩子的活路。
哪怕有一天他真的走了,也能具有隨機應變的能力。
姜裹兒捏著一顆南珠,指腹慢慢摩挲著珠面。
「慈寧宮不好查,太后身邊都是用了多年的老人,咱們的手伸不進去,但檀家就不一樣了。」
「太后多半敲打過檀家眾人,叫他們在京中收斂行事,莫要招眼。「
「可主子能忍,替他們辦事的人卻未必藏得住。」
姜裹兒輕哼一聲,唇邊浮出點狡黠。
高門大戶里的陰私,主子們只管動嘴,還不是得底下人去干?
屎盆子全靠下人們端著。
「相爺,讓梟衛不必盯著檀家主子們。去盯檀家那些出門採買的小廝、跑腿的管事、還有各房辦事婆子丫鬟。」
裴儼挑了挑眉。
姜裹兒繼續道:「事無巨細,他們出門去辦了什麼事,見了什麼人,花沒花銀子,送沒送東西,全都一筆筆記下來。」
只要主子有吩咐,下人們便要動起來,就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
裴儼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慕容舜舜不愧是慕容魁的女兒,不是一直需要被他護在羽翼下的人。
更不是只能依附著男人而活的小嬌花。
她是能和他並肩坐在棋盤前,找出敵人破綻,逮著機會就上前咬一口的小狐狸。
這般的女子,他怎能不愛?不為之著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