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薛九
鼎爺話音落下，兩個年輕人從偏房裡押著一個人走了出來。
說是押，其實也沒動手。
那人自己踉踉蹌蹌地走在前面，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似的。
身上的西裝皺成一團，領口敞著，裡面的襯衫不知幾天沒換了，散發著一股酸餿味。
如果不是相貌沒變，很難想像這個人居然是薛家大少薛北辰。
他瘦了不止一圈，顴骨從臉頰兩側凸出來，眼眶凹陷，下巴上冒出一片雜亂的胡茬，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白皮。。
薛北辰剛站穩，膝蓋一軟就直接跪在了鼎爺面前。
「鼎爺，求您放我走吧……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在南鄉鬧事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急促，沒有半點從前那種居高臨下的從容，只剩下不加掩飾的恐懼。
也不知道這兩天裡經歷了什麼。
楚南暗自詫異，他知道當時在麵粉廠是鼎爺的人帶走了薛北辰，但沒想到兩天過去，薛北辰居然還在這裡。
江映雪同樣在看著這一幕，但她的關注點和楚南不同。
薛北辰再不濟也是薛家的嫡子，哪怕被取消了繼承權，他姓薛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薛家在北海雖然不如江家底蘊深厚，但好歹是豪門，能在兩天之內讓薛家連自家少爺都撈不出去。
看來南鄉這地方，絕不僅僅是民風彪悍那麼簡單。
鼎爺對跪在地上的薛北辰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楚老弟，這人怎麼處置，你說了算。」
楚南愣了一下，「鼎爺，您一直沒放人，是給我留的？」
「不然呢？」
鼎爺抽了口煙，煙霧從鼻孔里緩緩噴出來，「這瘋狗咬的是你，又不是老哥我，老哥只是順手幫你拴了幾天，你要殺要剮，一句話的事。」
楚南看著跪在地上抖得跟篩糠似的薛北辰。
在麵粉廠的時候，他是真的想殺了這個所謂的薛家大少。
但如今事情已經過去，夏晚棠好好的，而薛北辰跪在他面前，渾身發抖，連抬頭看他的勇氣都沒有的樣子，真是讓人心情複雜。
殺了？
現在明顯沒這個必要了。
放了？
似乎有台便宜對方了。
就在楚南沉默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一個年輕人小跑進來，湊到二牛耳邊說了句什麼。
二牛眉頭皺了一下，正要轉身出去，院門外已經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好幾個人，步伐快而有力。
「薛家家主薛九，求見鼎爺。」
這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透著一股隱而不發的力道。
跪在地上的薛北辰猛地抬起頭，那雙灰暗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某種近乎癲狂的光。
「爸！爸！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了浮木。
鼎爺的眉頭皺了起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誰放進來的？」
二牛一臉尷尬，看向了為首的瘦弱中年。
對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露出來的兩條胳膊細得像麻稈。
剃著板寸頭，眼眶很大，裡面全是狠勁。
這人正是二牛的頂頭大哥，橋北村的話事人，元老大。
但此刻元老大對鼎爺的態度卻恭敬到了極點。
他快步走到鼎爺面前，雙手垂在身前，彎下腰，用一種完全不符合他長相的溫和語氣說道：「鼎爺，老九的爺爺是橋北走出去的人，算半個咱們南鄉人。」
「他兒子是犯了咱們南鄉的忌諱，但您罰也罰了，關也關了，老九就這麼一個兒子，您看他親自來了，能不能給個面子？」
鼎爺抽了口煙，沒說話。
元老大身後跟著一個中年男人，身材瘦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立領夾克。
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鷹鉤鼻，薄嘴唇，額頭上有幾道深深的抬頭紋。
江映雪一眼就認出來，這人就是薛家的家主——薛九。
薛九走上前，雙手抱拳，對著鼎爺微微欠身。
「鼎爺，多日不見，身體可還硬朗？」
鼎爺依舊沒說話，薛北辰卻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掙紮起來，踉蹌著朝薛九跑去。
「爸！你終於來了！你快帶我走！我再也不想待在這個鬼地方了——這些人全都是瘋子！全都是瘋子——」
鼎爺的手中的菸袋鍋子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精準地撞在薛北辰的胸口上。
那一擊的力道和他的年齡完全不符，薛北辰整個人被撞得雙腳離地，悶哼了一聲，又摔回了原來的位置。
薛九的眼角抽了一下，但也只是抽了一下，下一秒就笑道：「鼎爺教訓得好，這小子從小被他媽寵壞了，不懂規矩，您幫我教訓，省得我自己動手了。」
「少給老子來這套。」
鼎爺明顯不把薛九當回事。
薛九沒有說話，看了元老大一眼。
元老大立馬會意，趕緊上前給鼎爺續上煙，湊近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鼎爺聽完了，面無表情地抽了口煙，沉默了好一陣子。
然後轉頭看向了楚南，「這事不是我能決定的，你們要解決，去找我這位小兄弟談。」
「薛家小子綁的人是他的朋友，他是苦主，他點了頭才作數。」
元老大順著鼎爺的目光看向楚南，打量了一番這個能和鼎爺稱兄道弟的年輕人。
說實話，楚南一個外鄉人，卻能夠和鼎爺稱兄道弟，這種感覺讓他很不爽。
但他還是壓住了脾氣，轉向楚南，咧嘴笑了一下，「這位就是楚先生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楚先生，薛家小子確實做得不對，這個沒人替他開脫，但他也吃了苦頭了，咱們不是有句話叫什麼來著……」
「叫……冤家宜解不宜結！不如這樣，讓老九給你賠個不是，這事就翻篇了，如何？」
見楚南沒有回答的意思，元老大臉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他不自覺地活動了一下手腕，顯然是克制不住想動手了。
楚南也注意到了這個小動作，雖然這裡是南鄉，元老大地位不低。
但如果對方真的要動手，他不介意讓謠傳出來的血洗麵粉廠，從傳說變成事實。
就在這時，沉默良久的薛九，忽然開口道：「元老大，既然鼎爺都說了，我們照做就是。」
「居然和北辰發生衝突的人正好在，那這件事，就讓我們當事人來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