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熬鷹


  北蠻大營的火光燒了整整一夜。

  蕭雄的三千蒼狼騎從後方鑿穿敵陣時,北蠻主帥就知道大勢已去。

  糧草輜重被焚,各部落本就心懷鬼胎,誰也不願意把自己的家底耗在這座啃不動的堅城之下。

  天還沒亮,北蠻大營就開始騷動。

  先是小股部隊偷偷拔營,接著是整片整片的撤退,到最後連主帥的中軍大旗都開始向北移動。

  「王爺!北蠻要跑!」

  二狗趴在垛口上,激動得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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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烈站在城頭,看著那片黑壓壓的人潮緩緩北移。

  他的金甲還沒換,血痂結在甲片上,硬邦邦的像一層殼。

  左臂的傷口剛換了藥,絲絲血跡滲透了出來。

  沈崇遠重傷,蕭烈的身後,換成了一身黑甲的蕭雄。

  三十來歲的漢子,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刀疤,一看就是悍勇之士。

  「少主。」

  蕭雄抱拳,聲音沉穩。

  「您有傷在身,蒼梧城中也個個帶傷……」

  「末將以為……當穩妥些。」

  蕭烈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看著蕭雄,目光平靜。

  「蕭將軍,你有多少人?」

  「三千兒郎,個個都是草原上長大的漢子,馬術、刀法、騎射,個個拔尖!」

  「三千。」

  蕭烈點了點頭,又看向城門口那些正在休整的殘兵。

  就算加上蒼狼部,勉強能湊出四千人。四千對十萬,好像確實有些懸殊了……

  一旦追出城,到了北蠻擅長的平原騎兵對沖,一個不小心就要出事!

  蕭雄看出了他的猶豫,再次拱手。

  「少主放心。」

  「北蠻十萬大軍,真正的主力只有可汗本部三萬。」

  「其餘各部落,不過是些散兵游勇。」

  「如今糧草被燒,各部落損失慘重,誰還願意替可汗賣命?」

  「末將斷言,不出三日,無需少主發兵追擊,北蠻大軍必定分崩離析!」

  「中原有句話,叫做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少主何必涉險呢?」

  蕭烈沉默了片刻,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決定。

  「不。」

  「必須追出去!而且一定要將北蠻主力重創!」

  蕭雄一愣,眼神中滿是不解。

  五千人,去追殺數萬大軍?

  還是在北蠻騎兵最擅長的平原?

  這怕不是瘋了!

  蕭烈轉身看向蕭雄,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汪深潭。

  「如今北蠻占據我大楚五州,決不能讓他們站穩腳跟!」

  「我們現在不能停,戰略上一定要快!」

  「不僅要追,還要狠狠地從他們身上咬下一塊肉來,讓他們短期之內不敢南下!」

  「只有這樣,才有光復北疆的希望!」

  蕭烈的語氣很平靜,可其中的果決與狠辣卻毫無掩飾。

  蕭雄眨了眨眼睛,仿佛從這個少年身上看到了一個高大英武的身影。

  不愧是武帝嫡子,果真不凡啊!

  心中讚嘆一句,蕭雄即刻拱手領命!

  「末將領命!」

  「少主放心!末將這就率蒼狼旗出城追擊!」

  蕭雄說完就要轉身,卻被蕭烈一把拉住。

  「將軍且慢!」

  「追追擊是肯定的,但也不急於一時,北蠻人多勢眾,若是追急眼了,搞不好還要弄巧成拙。」

  「咱們吃飽喝足之後……慢慢追。」

  蕭烈挑了挑眉,再次露出了那狐狸般的微笑。

  一個半時辰後,天色暗下來。

  吃飽喝足還打了個盹兒的蕭烈不顧蕭雄萬般阻攔,領著三千蒼狼騎從東門悄悄出了城。

  蕭雄百般無奈,只能跟在一旁護衛。

  此時,北蠻大營已經趁著夜色後移數十里。

  「蒼狼騎!」

  蕭雄翻身上馬,長槍高舉。

  「在!」

  三千人齊聲怒吼,聲浪如雷。

  蕭烈見此威勢,心中大喜。

  驍勇如此,不愧是先帝費心收服的鐵騎!

  「勇士們!」

  「孤知道你們驍勇,但此次追擊,絕不可莽撞!」

  「一切行動聽指揮,決不可貪功冒進!」

  「喏!」

  三千蒼狼騎像一陣黑色的旋風,卷過蒼梧城外的曠野,朝北蠻潰逃的方向追去。

  北蠻大軍退得並不遠。

  可汗的中軍大帳設在了蒼州北部的一片丘陵地帶,各部落的營帳亂七八糟地扎在周圍,像一片被風吹散的落葉。

  糧草被燒了大半,士氣低落,各部落首領都在盤算著怎麼減少自己的損失。

  有人想連夜北撤……

  有人想再等一等……

  有人已經在偷偷收拾行李了……

  帥帳里,可汗鐵木爾坐在狼皮椅上臉色陰沉,面前是剛剛回營的斥候。

  「蕭烈的追兵到了?」

  「到了,約莫三千騎,打著蒼狼旗。」

  鐵木爾的手猛地攥緊了扶手。

  「蒼狼旗?草原的叛徒!」

  「長生天絕不會饒恕他們!」

  當年,他的父親就是敗在這面旗下。

  那一年,大楚武帝親率蒼狼騎,將草原各部打得四分五裂,鐵木爾的部族被迫臣服,年年納貢,歲歲稱臣。

  直到武帝駕崩,大楚邊關日益鬆懈,他才再一次統一了草原。

  「三千騎……也敢來追我的十萬大軍?」

  鐵木爾冷笑一聲。

  「傳令下去,各部整軍備戰!那位寧王若敢來,就讓他有來無回!」

  鐵木爾等了整整一夜,蕭烈終於來了。

  可蕭烈的進攻卻幼稚得如同玩笑。

  天色剛擦黑,北蠻大營的北側突然亮起了火光。

  數百支火箭劃破夜空,落在營帳之間,點燃了幾頂帳篷。

  蠻兵們從睡夢中驚醒,提著刀衝出去,卻只看到遠處一片黑色的影子消失在夜色中。

  「追!」

  千夫長怒吼。

  騎兵們匆匆上馬,追出去不到二里地,連個影子都沒看到,只好罵罵咧咧地回來了。

  剛躺下,西側又亮了。

  又是數百支火箭,又是幾頂帳篷被點燃。

  等蠻兵衝出去,人又沒了。

  整整一夜,七次。

  每隔一會兒,就有一波火箭從不同的方向飛進大營。

  驍勇的蒼狼騎仿佛一夜之間就變成了無膽鼠輩,只敢射幾輪火箭,燒幾頂帳篷,然後掉頭就跑。

  北蠻騎兵被折騰得雞飛狗跳,一夜沒合眼。

  等到天亮時,所有人都頂著黑眼圈,眼睛裡全是血絲。

  反觀蕭烈,率隊退後十里,在一處高坡上扎了臨時營地。

  三千蒼狼騎毫髮無傷,甚至還有人在馬上打了個盹兒。

  蕭雄終於忍不住了。

  他把長槍往地上一插,走到蕭烈面前。

  「少主,末將有一事不明。」

  蕭烈正在啃乾糧,隨手遞了一塊過去。

  「邊吃邊說。」

  「昨夜七次襲擾,斬獲不過十餘人,燒了不到二十頂帳篷……」

  「我蒼狼兒郎,個個驍勇善戰,若是趁夜色直接沖營,至少能殺他個幾百人!」

  「少主為何要這般……這般小打小鬧?」

  蕭烈咬了一口乾糧,慢慢嚼著,沒有說話。

  蕭雄以為他沒聽明白,又往前一步。

  「少主,末將不是說您的法子不好。只是……末將覺得,打仗就要乾脆利落,要麼不打,打就要狠狠咬下一塊肉來!」

  「您這樣……有些兒戲了。」

  蕭烈終於抬起頭,看著蕭雄。他的嘴角掛著那抹狐狸般的笑。

  「怎麼?蕭將軍覺得本王辱沒了蒼狼騎的驍勇?」

  蕭雄一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他沉默了片刻,誠懇地說。

  「額……是!」

  「當年末將跟著先帝時,蒼狼騎出便是血流成河!」

  「如今……有些小打小鬧了。」

  蕭烈笑了,不是生氣,是真的笑了。

  「是啊!孤確實不如先帝那般勇武。」

  蕭雄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補救,卻被蕭烈抬手制止。

  「但蕭將軍,你知不知道,先帝當年是怎麼死的?」

  蕭雄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蕭烈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看著北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際。

  「先帝勇猛,每戰必衝鋒在前。」

  「他不怕死,他的將士也不怕死。」

  「所以他贏了無數次,把草原各部打得稱臣納貢。」

  「然後呢?」

  蕭雄沉默了。

  之後的事,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那最後一戰,天氣突變,整個北疆都成了雪域。

  大楚十五萬大軍糧草不濟,硬生生被拖垮了!

  先帝心力交瘁,又染了風寒,結果……

  「本王不是怕死。」

  蕭烈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

  「本王是不想讓本王的人白白送死!」

  「三千蒼狼騎,是你攢下來的家底。」

  「本王要是拿他們去硬沖十萬人的大營,就算贏了,還能剩下幾個?」

  「本王要的不是一場慘勝,是完勝!」

  「更要讓兄弟們活著領軍功!」

  蕭雄站在原地,看著蕭烈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先帝,想起了那個永遠沖在最前面的男人。

  先帝教會了他怎麼打仗,怎麼拼命。

  但眼前的這個少年,卻在教他另一件事。

  怎麼讓更多的人活著。

  他抱拳,深深一揖。

  「末將愚鈍,請少主恕罪。」

  「恕什麼罪?」

  蕭烈擺了擺手。

  「要不是你率軍來援,燒了北蠻大軍的糧草,本王估計都死在蒼梧城了!」

  「走吧,該幹活了,趁著太陽不錯,咱們去北蠻大營門口遛一圈。」

  「遛一圈?」

  「對,遛一圈。讓他們看看,咱們還在這兒。讓他們睡不好覺,吃不下飯,時時刻刻提心弔膽。」

  蕭雄苦笑。

  「少主,您這哪兒是打仗啊……您這是熬鷹。」

  蕭烈笑了。

  「對咯!北蠻侵我國土,屠戮百姓,本王就要慢慢熬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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