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交代!
第二天一早,蕭烈解下腰間的太平刀,只帶了那柄先帝留下的寶劍,獨自上了山。
碧酥追到村口,被勒多攔住。
「王爺說了,誰都不許跟。」
碧酥跺了跺腳,眼睜睜看著蕭烈的身影消失在晨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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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蕭烈已經走熟了。
繞過那棵刻著龍紋的老松樹,沿著溪流往上,穿過那灌木叢,一路向著山頂的方向。
約莫走了兩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開闊的草甸鋪展在眼前,青草齊膝,風吹過去便盪起一片綠色的波浪。
草甸盡頭,隱約能看到一些散落的木樁,紮營留下的灰燼堆和幾道被馬蹄踩出來的土路。
土路深深淺淺的痕跡沿著山坡延伸向遠方。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馬糞味,夾雜著青草的味道,蕭烈還以為回到了北疆草原。
「真是個好地方!」
「水草豐茂,又雄據蒼山,向北可為北疆提供戰馬,向南則是萬里平原,鐵蹄所至,攻無不克!」
「想不到,這便宜老爹還挺會挑地方!」
「本王的想辦法把這塊寶地弄到手,剛好讓蕭雄培育新戰馬!」
蕭烈在草甸上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那些馬蹄印走了下去。
他轉過一片小樹林,忽然停下了腳步。
一座石碑立在荒草中,青石質地,約莫半人高,表面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斑駁,但字跡依然清晰可辨。
石碑中間豎向刻著四個大字——「武威牧場」。
兩側刻著一副對聯,左側是:「鐵騎踏盡胡塵處」,右側是:「旌旗直指天盡頭。」
蕭烈站在碑前,看了很久,腦子裡浮現出一個他從未親眼見過的景象——他的父親,那個曾經帶著蟠龍衛、帶著千軍萬馬,把北蠻一路趕到草原盡頭的人。
他正看得出神,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
「武帝之志,何其壯哉!」
「殿下,可願承武帝遺志,逐鹿天下?」
蕭烈猛地回頭。
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但他沒有拔出來……
因為那個腳步聲的主人,離他只有不到五步。
在這片空曠的草甸上,有人能無聲無息地摸到這麼近的距離,拔劍已經沒有意義了。
蕭烈自問也是從戰陣中一路殺出來的,更是陷陣營各項記錄的保持者!
但這聲音的主人,明顯更加恐怖!
來者是一個高大的男人,身披一件舊皮袍,臉上扣著半塊鐵面具,露出的半張臉上掛著一道刀疤。
他背後背著一張鐵胎弓,弓身烏黑髮亮,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的目光很複雜,看著蕭烈,沒有敵意,帶有一絲恭敬,更有一種長輩看晚輩的欣慰神情。
在他身側,跟著一個穿皮甲,束高馬尾的年輕女子,正是鐵牧雲。
她的脖頸上纏著新換的布條,顯然那天被劃破的傷口還沒好透。
鐵弓走到蕭烈面前,沒有跪,而是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他取下背後的鐵胎弓,雙手捧著,遞到蕭烈面前。
「末將鐵弓,先帝御前親衛統領,蟠龍衛指揮使。」
「此弓乃先帝隨身寶弓,末將保存十年,今日物歸原主。」
他的聲音粗糲低沉,像砂紙刮過粗石。
蕭烈眯著雙眼,不置可否,鐵弓又從懷中掏出一塊羊皮書。
「這一本《射經》,是先帝當年命末將所著,用於訓練大楚控弦之士。」
「今日得見少主,末將終於能了卻心愿!」
蕭烈看著那張鐵胎弓,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接過來。
弓很沉,弓臂上有許多深深淺淺的痕跡,像是被人反覆撫摸過留下的。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弓背在肩上,接過《射經》,然後拔出了腰間的劍,劍尖抵在鐵弓的喉結上。
「青州數萬百姓的血債,你打算怎麼交代?」
鐵弓沒有躲,甚至沒有後退半步。
他看著蕭烈的眼睛,緩緩開口。
「末將願以一條賤命,成全殿下的仁德之名。」
「若能助殿下博取民心,末將死而無憾!」
「末將願替義父赴死。」
鐵牧雲直接跪了下來。
「殿下,用我一條命給殿下造勢養望,死不足惜。」
「只求殿下念在義父一片忠心的份上,莫要苛責義父!」
蕭烈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本王要的是交代,不是交易!」
他收回劍,仰頭望著天空,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三日之內,把參與製造瘟疫的一干人全部交出來,嚴懲法辦,還青州百姓一個公道!」
「如若不從,本王與蟠龍衛,不死不休。」
鐵弓愣住了!
鐵牧雲也愣住了!
他們想過蕭烈會憤怒,會質問,會說什麼天下蒼生……
他們甚至做好了用生命來成全蕭烈仁德之名的打算!
但他們萬萬沒想到……
蕭烈是真的想把每一個參與過投毒的人,嚴懲法辦,一個不留!
這位殿下的腦子裡在想什麼?
蟠龍衛啊!先帝給你留下的蟠龍衛啊!
就這麼交出去給那些泥腿子償命?
有這麼做買賣的嗎?
鐵弓沉默了片刻,拱手道。
「殿下有所不知。」
「青州瘟疫之事,雖說是副統領獻策,但蟠龍衛上下六成以上的人皆有參與。」
「若殿下全部法辦,便是斬掉蟠龍衛大半臂膀……」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鐵牧雲連忙接話。
「殿下,隨便丟幾個人出去擔了罪責就行,何必興師動眾?」
「若是惹得蕭牧那奸賊懷疑,我蟠龍衛日夜潛伏,豈不是成了笑話?」
「蟠龍衛?」
蕭烈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所以你們覺得,蟠龍衛的命更值錢?」
「還是本王真的豬狗不如,要先製造一場瘟疫,然後再去救萬民於水火,以此博一個【仁德】的賢名?」
鐵牧雲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蕭烈看著她,語氣忽然緩和了一些,但那緩和裡帶著一股毫不退讓的堅決。
「本王說得很清楚!」
「所有參與者,一個都不能少!少一個,都不算交代。」
他收劍回鞘,又看了鐵弓一眼。
「最後一個問題。」
「父皇,是否是被當今楚帝蕭牧毒所害?」
鐵弓沉默了很久,抬起頭。
「當初先帝出征北疆,日夜操勞。」
「楚帝蕭牧曾親自前往軍中探望,敬獻了一副補藥,說是為先帝固本培元。」
「先帝不疑有他,服用之後精氣神確實好轉……」
「但接連服藥三日後,心崩而亡。」
蕭烈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發白。
雖然心中早有猜想,但今天卻實打實地有了人證。
一股悲切縈繞心頭,讓他想起很多。
在蕭烈的記憶中,這位皇叔當初也是對他寵愛有加的,即使是在坐上龍椅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也是將他視如己出。
「皇叔,你為何要留本王一命啊?」
「連弒兄篡位的事都做了,殺個侄兒又算什麼呢?」
鐵弓沒有回答,也沒有人能回答。
蕭烈閉了一下眼,長嘆一聲,然後睜開。
「記住!三日後!」
「本王在山下等著。」
他轉身朝山下走去,身形雖依舊挺拔,但卻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疲憊。
鐵弓伸手撫摸著石碑,沉默了很長時間,才發出一陣感嘆。
「殿下……和先帝好像!」
「可先帝,卻不得善終啊!」
鐵牧雲小聲問。
「義父,他真的會跟我們動手嗎?」
鐵弓雙眼一瞪。
「要稱殿下!」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像是在自言自語。
「果真如三弟所言,殿下赤子之心,愛民如子。」
他頓了一下。
「但一顆赤子之心,奪不回皇位。」
鐵牧雲縮了縮脖子,乖巧的如一隻兔子。
「殿下光明正大,可有些齷齪事卻不得不做!」
「想來日後,殿下也能明白……」
「我蟠龍衛是何等忠心!」
她說這話時,目光望著蕭烈遠去的小徑,眼底有說不清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