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遇刺
并州的山,與雍州不同,雖然也是算不得險峻,但卻多了一種蒼茫之感。
官道兩側的石壁陡峭如削,雜樹從岩縫中橫生出來,在風裡搖出一片沙沙的聲響,像藏著無數雙眼睛。
蕭烈一行人進入并州地界時,已經是第三天的傍晚。
夕陽把山脊染成一片金紅,暑氣散了大半,山林間有風穿過,帶著松脂和濕土的氣息,清涼中透著一絲不安的寂靜。
蕭烈勒住馬,眯著眼看了看前方那片連綿的山影。
「天光正好,何必急著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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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地紮營,打點野味,明天再進府城。」
他從馬背上取下鐵胎弓,朝身後的勒多揚了揚下巴。
「勒多,聽說你箭術不錯,咱們上山轉轉?」
勒多愣了一下,手忙腳亂的翻身下馬,來到蕭烈身前。
「王爺,這不是咱們北疆啊,您萬金之軀,萬一……」
勒多欲言又止,車廂里碧酥也探出頭來。
「王爺,勒多大哥說得有道理……」
「萬一什麼?」
蕭烈翻身上馬,把弓背好。
「本王在雍州這些日子苦練射術,早就想試試手了!」
「再說了,誰還敢來行刺不成?」
他拍了拍腰間的箭囊。
「走,陪本王試試這《射經》上的法子靈不靈。」
見蕭烈興致頗高,勒多也不再多勸,朝後面招呼兩下,蒼狼騎中便出來了十幾個射術好手。
其餘人恪守崗位,就地紮營。
「走著!」
「你們蒼狼部都是草原上的勇士,今天敢不敢在這山林中跟孤比個高低?」
勒多笑了笑,轉身面向十幾個蒼狼部壯漢。
「弟兄們,王爺這是在考教咱們呢!」
「今天誰要是丟了面子,就自己回去奶孩子吧!」
蕭烈哈哈一笑,把鐵胎弓往背後一背,挎著兩個箭壺就狂奔而去。
「日落為限,看誰打的獵物多!」
「弟兄們,沖啊!」
十幾個壯漢怪叫著衝進山林,眨眼就沒了蹤影,只見林中不斷驚起的飛鳥。
姜憫掀開車簾,撇了撇嘴,一臉無奈地嘟囔著。
「有時候是真看不懂這位北疆王啊。」
「武能平定北疆,文可興國安邦,進則志在天下,退亦可割地封王……」
「可就這性子,實在捉摸不透,有時候沉穩的嚇人,有時又……」
姜憫皺著眉,想著如何形容,碧酥卻抱著果脯跑了過來。
「王爺就是個大小孩兒!」
「公主,吃梅子嗎?雍州帶的,可甜了!」
姜憫伸手挑了一顆放進嘴裡。
「嗯!就是大小孩兒!」
「連帶著碧酥你像個孩子!」
碧酥含著一顆話梅,甜得眯起眼。
「王爺說過,要是這輩子能一直做個小孩,那就是最幸運的事了!」
姜憫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神色,像是想起了什麼。
「小孩麼?」
山不高,但林子很密。
蕭烈帶著十幾個人沿著一條獵道往上走,腳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無聲無息。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一隻野兔從灌木叢里躥出來,像一道灰影,快得幾乎看不清。
蕭烈拉弓搭箭,側身吸氣,箭尖跟著兔子的軌跡緩緩移動……
他想起《射經》上的話。
「射貴形端志正,氣隨勢走。」
他沒有急著撒放,而是讓箭跟著那兔子的軌跡走了幾步,在它即將鑽入另一叢灌木的瞬間鬆開了弓弦。
箭矢穿林而過,釘在野兔前方半尺的泥地上,箭羽還在嗡嗡地顫。
百夫長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蕭烈走過去撿起箭矢,搖了搖頭。
「提前量還是沒算準!」
「再來!」
第二次,是一隻雉雞。
這次他壓低了箭尖,算準了那雉雞撲騰翅時往前躥的幅度,撒放,箭矢穿過草叢,精準地射穿了雉雞的脖子。
百夫長過去撿起來,掂了掂分量,回頭朝蕭烈豎了個大拇指。
「王爺,好箭法!」
蕭烈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只覺得提前量這東西,和前世射擊遊戲的預判殊途同歸,一旦想通了這一點,弓箭就不再是憑感覺的玄學,而是一道可以不斷復刻的固定軌跡。
接下來,蕭烈像是突然找到了手感,手上的準頭越來越穩,開弓的幅度也越來越大。
箭矢也從一般的竹箭,慢慢換成了漆木重箭!
「咻!」
箭矢破空而出,直接洞穿了一頭山麂,隨後力道不減,更是直接將山麂身後的樹木射出一個大大的缺口!
「好霸道的箭!」
「好硬的弓啊!」
勒多被這一箭震得不輕,望著那幾乎被射斷一半的大樹愣了半天。
蕭烈這一箭用上了《射經》中的擰弦法,大大增強了箭矢的威力!
「就是這個感覺!」
「本王簡直就是個天才!」
一個時辰後,一行人扛著野兔、雉雞、山麂各色野味下了山。
營地已經紮好,篝火燒得正旺。
碧酥正在火邊煮一鍋野菜湯,看到蕭烈回來,笑著迎上來。
「王爺,您這收穫可不少!」
蕭烈把弓放下,正要說話,餘光掃到一個身影。
姜憫站在營地門口,一襲青裙在暮色中格外顯眼。
她大概是聽到了馬蹄聲,專程出來等的。
她的目光在蕭烈身上頓了一下,又掃過他手裡的野味,嘴角微微翹起。
「殿下收穫頗豐,看來射術精進了不少。」
蕭烈剛要答話,目光忽然定住了。
她身後的山坡上,斜陽的最後一道光照在灌木叢的縫隙里,反出了一點極細極亮的光!
這時辰不可能是露水……
那一定是鐵器的反光!
蕭烈腦中那根弦倏地繃緊了,他下意識地偏過頭,借著扭頭的動作用餘光去追那道反光,同時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絲極細微的聲響……
是弓弦震動的悶響!
相隔近百步,卻還能聽見弓弦悶響,這必定是強攻勁弩!
「閃開!」
他沒有多想,前撲,一把將姜憫推開!
幾乎是同一瞬間,一支箭矢帶著勁風,狠狠扎進了蕭烈的身體裡!
「保護王爺!」
「殿下!」
「叮!」
眾人驚呼聲中,響起一聲突兀的金屬碰撞聲。
蕭烈齜牙咧嘴地拔出箭矢,箭頭上並無血跡,而且箭頭還變形了!
「敵襲!西面山坡!」
「給本王圍上去,抓活的!」
陷陣營的士兵反應極快!
篝火瞬間被踹滅,盾牌合攏,弩箭上弦,營地里頓時進入戰備狀態,所有人都在三息之內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勒多已經帶著一隊人呈扇形向山坡包抄而去。
碧酥手腳並用的撲了上來,將身子護在蕭烈身前。
「王爺!哇~王爺!您別嚇奴婢啊!」
蕭烈輕輕捏了捏碧酥的嬰兒肥。
「傻丫頭,孤沒事!」
「羅大牛這憨貨,還真是救了本王一條命呢!」
他伸手進懷裡掏出那枚蟠龍衛的鐵牌,箭尖在龍紋凹陷處砸出一個大口子,箭杆已經崩裂。
如果不是這塊鐵牌,這一箭已經穿胸而過了。
姜憫從地上爬起來,臉色發白。
「王爺……你受傷了?」
「沒事,骨頭可能裂了,但死不了。」
蕭烈咬著牙站起來。
「這一箭不是衝著孤來的,目標應該是公主殿下。」
「剛才殿下站著的位置,箭矢的軌跡正好穿過你的後心。」
姜憫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她沒有慌亂,只是迅速掃了一眼營地的狀況。
「怎會如此?」
「不急,等會勒多就把人帶回來了。」
「咱們慢慢問。」
很快,山坡上的搜索隊伍回來了。
勒多扛著一具屍體,扔在營地中央。
那人穿著一身緊身黑衣,面部全是燒傷的疤痕,根本看不出本來樣貌。
嘴裡咬著一顆已經碎裂的毒囊,沒了氣息。
是標準的死士!
行動失敗後第一時間服毒自盡。
他身上沒有任何標記,沒有任何信物,沒有任何能追溯身份的東西,甚至那把弓弩都被毀壞,已經成了一地破零件。
蕭烈蹲下來,撥開那堆武器殘骸,目光移到弓弩尾部時停下了。
弩臂尾部,嵌著一個精緻的金屬轉盤。
轉盤是黃銅材質,打磨得十分光滑,齒紋細密,像鐘錶匠的手藝。
他伸手撥了一下,轉盤卡著一根絞繩,分明是用絞盤上弦的弩機。
這種上弦的弩機並不罕見,一般大型攻城弩上都有,目的是節省力氣。
但這玩意兒在小型步兵弩上極為罕見!
如果用的是普通弓弦,普通人就能拉開,為什麼要費事裝一個絞盤?
只有一種解釋……
這把弩的弓臂,極強!
蕭烈掰開弩臂上殘留的一小塊木皮,露出一截暗黃色的木質,紋理細密如絲,沉甸甸的,不像尋常材料。
他想把那截木片掰斷,可手指都被木刺扎破都沒有半點異樣。
最後不得不拔刀劈開,發現內里光滑無比,木紋極為細膩!
「這絕對不是普通木材!」
勒多湊了上來。
「王爺,這刺客怎麼辦?」
蕭烈掃了一眼,輕嘆一聲。
「葬了吧。」
「讓弟兄們都小心點,今夜輪換值守。」
「對了,公主那邊,讓陷陣營挑幾個好的,帶盾值守。」
「喏!末將這就吩咐下去。」
安排好一切,蕭烈拿著那塊木片去找姜憫。
姜憫已經恢復了鎮定,坐在帳篷里。
「公主,您見多識廣,可知道這是什麼木材?」
聽完蕭烈的話,她接過那塊木片,對著燭火看了片刻,然後沉默了很久。
「這是鐵樺木。」
「長在東南渤海國的深山裡,質地堪比生鐵,加工極難,但韌性和彈力都遠超尋常木材。」
「放眼天下,也幾乎沒有人會用它來做弩臂,一是加工太費功夫,二是根本用不上這麼大勁道。」
「渤海國每年都會向各國互換國禮,鐵樺木這種木材,幾乎都只在各國皇室流通。」
她頓了頓,抬頭看著蕭烈。
「會不會是殿下收復雍州世家,導致楚帝狗急跳牆?」
「或者是雍州世家買兇殺人?」
蕭烈搖了搖頭。
「不知道,孤還需好好想想。」
他把那截木片收好。
「能弄到這種木料的人,不會太多。」
「煩請公主查一查,說不定能摸到點什麼。」
當夜,蕭烈讓勒多和碧酥扮成自己和姜憫站在相同的位置,他自己則摸到了刺客的方位,拿著弓弩瞄準。
蕭烈剛剛模仿刺客的動作趴下,就確定了殺手一定是衝著姜憫來的!
因為……
從弓弩的望山上望向營地,碧酥假扮的「姜憫」正處於中心!
而山坡下一塊大石頭,剛好擋住了勒多假扮的「蕭烈」!
蕭烈忍不住笑出聲來。
「媽的!本王還真是自己撞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