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副統領,莫舒
蕭烈睜開眼時,看到的是茅草屋頂。
陽光透過草莖的縫隙灑下來,在粗布被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一片散落的碎金。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混著泥土和乾草的氣息。
屋外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悶響,像是什麼重物有節奏地砸在地上,一下,兩下,三下。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了。
試著抬了抬胳膊,有些酥麻,但還是能動。
胸口那團悶了三天的灼熱不見了,心跳平穩,但那股虛弱感還是存在,估計要修養好一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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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要坐起身,門就被推開了。
碧酥端著一盆水走進來,毛巾搭在肩上。
另一隻手裡還捏著一塊乾糧,看樣子是剛從灶台那邊跑過來的,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
看到蕭烈睜著眼看她,她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頓住了,手裡的水盆晃了一下,濺出幾滴水落在泥地上。
「咚。」
木盆被重重砸在地上。
然後她撲過來,整個人砸在他身上,抱著他的脖子開始嚎啕大哭。
哭聲又悶又響,一口氣把這些日子來的擔憂和恐懼都宣洩出來。
蕭烈被她這一撲勒得差點又背過氣去,但那股力氣堵在喉嚨里,變成了一聲短促而輕的笑。
「輕點……孤胸口還疼呢……使不上勁兒。」
碧酥像是沒聽見,哭得打嗝,眼淚和鼻涕糊了他一肩膀。
她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
「王爺……奴婢以為……奴婢以為您……」
後面的話被哭聲淹沒了。
「哇!」
「奴婢以後就跟在王爺身邊,哪都不去!」
蕭烈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撫一隻受驚的貓。
「好了好了,孤這不是醒了嗎?」
「哭得跟花貓似的,以後還怎麼嫁人?」
碧酥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來,眼睛紅腫得像兩枚熟透的杏子,吸著鼻子問。
「那就不嫁!誰都不嫁!」
「碧酥無論生死,都跟著您!」
碧酥抽了抽鼻子,小手偷偷地將鼻涕抹在蕭烈衣角。
「呃~多大人了,還這麼磕磣!」
蕭烈故意裝出一副嫌棄的樣子,沖淡了碧酥的擔憂,只剩下重逢的竊喜。
「王爺!不許笑話我!」
「好,不笑話你,快起來吧,壓得孤悶得慌。」
碧酥皺了皺鼻子,小臉通紅。
「王爺……您之前讓徐德帶的話……是什麼?」
蕭烈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心虛和插科打諢的意味。
「話?什麼話?」
「孤記不清了……可能是讓他記得給孤留幾壇好酒。」
碧酥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有追問,只是低下頭去擰毛巾,但擰毛巾的手頓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東西輕輕放下了。
蕭烈打量著四周。
「這地方是哪兒?」
碧酥一邊擰乾毛巾,一邊答道。
「這裡叫蟠龍谷。」
「鐵弓大叔說,這是蟠龍衛的大本營,他們在這兒住了快十年了。」
她端著水盆走過來,把毛巾敷在蕭烈額頭。
「您中毒很重,鐵弓大叔給您餵了一種藥,叫什麼……『兵勇散』。」
「牧雲姑娘說這藥會讓人變得痴傻,可鐵弓大叔說您早就服下了解藥……」
蕭烈的目光微微一凝。
兵勇散?
解藥?
他想起當初在青州山林里看到的那些皮甲壯漢,他們被藥物控制,不知疼痛,不知恐懼,像一群沉默的戰爭機器。
而那些壯漢服用的藥物,應該就是「兵勇散」了。
鐵弓說他「早已服下了解藥」,那就是說,自己陰差陽錯的被人下了藥……
要麼,就是徐德在他身上做過某種準備,讓他能扛住「兵勇散」的控制……
應該不會是徐德,那小子醫術雖好,也不是能掐會算的主。
那就只有……心崩之毒!
難道……
心崩之毒本就不是毒藥,而是解藥!
想到這裡,蕭烈又想起之前蕭瑜中毒時蕭雄等人的說法……
先帝駕崩前,好像也是不知疲倦,精神煥發。
這和他在狼顧山時簡直一模一樣!
這其中的因果,像一團纏在一起的亂麻,他暫時還理不出頭緒。
他正想著,門外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一個白衣文士的中年人走了進來,身形清瘦,面容和善,手裡搖著一把摺扇,像鄰家串門的教書先生。
他看到蕭烈醒來,微微頷首。
「王爺醒了。」
蕭烈看著他那張臉,語氣平靜。
「這位先生是?」
白衣文士微微一笑。
「蟠龍衛副統領,莫舒。」
蕭烈在碧酥的攙扶下靠在床頭,看向莫舒的目光滿是憤恨。
「青州的瘟疫,是你策劃的。」
莫舒沒有否認。
「是。」
他頓了頓。
「在下的初衷,是為蟠龍衛爭一條活路。」
「蕭牧的暗衛遍布大楚各個州縣,若不把青州東部變成一片死域,蟠龍衛的養馬場和草場遲早會被發現。」
「區區幾條條人命換蟠龍衛十年的喘息……這筆帳,在下算得很清楚。」
蕭烈沒有發火,甚至沒有皺眉,只是安靜地聽他說完,然後問了一句。
「你們青州蟠龍衛的帳,算清楚了。」
「那百姓的帳呢?」
莫舒微微一愣,隨即低頭。
「在下今日來,不是與王爺爭辯對錯的。」
「在下是來談合作的。」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瓷瓶,放在蕭烈枕邊的矮桌上。
「兵勇散的改良版。」
「服下之後,可使人成為絕對忠心的傀儡,不知疼痛,不懼生死。」
「在下已經用它改良了蟠龍衛的兵士。」
「若王爺願意接納蟠龍衛,從北疆起兵,推翻蕭牧……」
他頓了頓。
「青州瘟疫的所有參與者,包括在下自己,都可以交給王爺處置。」
「人證物證,一應俱全。王爺想要給青州百姓一個交代,在下便給王爺一個交代。」
蕭烈緩緩閉上雙眼,聲音冷冽如刀。
「人命啊!」
「在你這就只是一場交易?」
莫舒淡淡的點了點頭。
「天下紛爭,諸國林立,百姓?」
「不過是些耗材罷了……」
「就算不死於瘟疫,他們有能活到幾時呢?」
「殿下在雍州為了百姓對付世家,可天下世家何其之多,其實掃蕩一個雍州就能解決的?」
「皇家,本就是最大的世家!」
「就這麼個世道,在下讓他們死於瘟疫,也算一種解脫了。」
「你他麼也算是個人?!」
蕭烈雙手撐著床板就想起身將莫舒斬殺當場!
可下一秒,他整個人卻如同麵條一般軟了下去。
他渾身發麻,像被千萬根細針同時扎著,稍微一用力就一陣酸軟。
他試著攥拳,手指只蜷了一半便再也使不上力了。
莫舒輕輕合上摺扇。
「王爺不必費力,在下用銀針和藥物封住了王爺的經脈,暫時無法用力。」
「若是王爺強行掙扎,恐怕會傷及自身。」
蕭烈咬牙切齒的看著他。
「想讓孤於你這等畜生合作,絕無可能!」
「殿下頗有先帝之風啊……」
莫舒沉默了一會兒。
「三天。」
「在下給王爺三天時間考慮。」
「三天之後,若王爺不願合作,在下的藥,就只能用在王爺身上了。」
他拱了拱手,轉身離開了茅屋。
門被輕輕帶上。
屋裡安靜下來。蕭烈坐在床頭,看著桌上那個小小的瓷瓶,在陽光中泛著溫潤的光。
碧酥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
「王爺,碧酥陪著您,生死與共!」
門外,那陣整齊劃一的悶響還在繼續,一下,一下,一下。
蕭烈伸手,把那個瓷瓶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裡面是灰白色的粉末。
他把瓷瓶放回桌上,沒有打開。
「傻丫頭,孤豈是這麼容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