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風雨欲來
事實證明,他低估了那些工匠的傳播速度。
三個月之內,"大楚國匠"這四個字從北疆傳到了南境,從太學門口傳到了鄉間地頭。那些回到各自家鄉的工匠們按照蕭烈的要求,在當地的公辦學堂里開設了工科課程,招收了第一批學生。那些學生里有鐵匠的兒子、有木匠的徒弟、有種地的農戶子弟、也有在碼頭扛包的苦力。
他們學的東西和太學裡一模一樣——從"一"字開始,然後數數,然後加減乘除,然後分數和小數,然後方程和幾何,然後力和運動,然後燃燒和氧化。
一開始沒人當回事。
有人路過學堂門口聽到裡面念"一加一等於二"的時候還笑了一聲,說"這也要學?"
但幾個月之後,第一批學生開始把學到的東西用在家裡了——有人用算術算清了田畝的帳,有人用幾何量出了房屋的梁架角度,有人用"氧化"的道理琢磨出了鐵器防鏽的新辦法。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任何一張告示都快。
那些原本只是路過學堂門口看熱鬧的百姓開始往裡面探頭,有人在收工之後蹲在窗戶外邊聽一耳朵,有人幹完活還特意繞路從學堂門口走一趟,就為了看一眼那裡面的人在幹什麼。
然後有人開始借那些工匠手抄的冊子回去看,看完之後傳給另一個人,另一個人又傳給第三個人。
不到半年,蕭烈編的那本《工科簡論》被民間抄了無數個版本,字跡五花八門,紙張有的糙有的細,但內容一字不差。
茶館裡的話題從"北疆王會不會打仗"變成了"北疆王教的那些東西真有用"。
一個在碼頭扛包的苦力捏著一本抄得歪歪扭扭的《工科簡論》蹲在碼頭邊上,翻到講"斜面省力"那一頁看了一遍,又看了看身邊那捆要扛上船的貨物,低聲嘀咕了一句:"要是弄個斜板推上去,是不是就不用扛了?"
旁邊一個老船工嗤了一聲:"少琢磨那些有的沒的。"
但第二天碼頭上真的多了一塊斜著架到船舷上的木板。那個苦力把一筐一筐的貨沿著木板推上去,比前天省了一半力氣。
他蹲在甲板上歇氣的時候,把那本《工科簡論》從懷裡掏出來摩挲了一下封面,封面已經被汗水和油污浸得發黑,但那行字還看得清——"工科簡論。寧王蕭烈撰。"
他合上冊子,重新揣回懷裡。
碼頭上其他人圍過來看那塊斜板的時候沒有說話,只是有人把手指在木板上慢慢摸了一遍,像是在用指腹重新確認那一道已經被實物驗證過的角度。
這道消息傳到世家耳中的時候,正是秋收過後。
雍州的世家早就被蕭烈綁上了戰車,他們的商業命脈捏在黎民商會手裡,田地有一半被充了公,剩下的一半也靠著和蕭烈合作才能維持運轉。他們不敢動,也沒想動。
但雍州以外的世家全都慌了。
江南崔家的老太爺在書房裡把那份從民間抄來的《工科簡論》翻了兩頁就放下了,放在桌上之後又拿起來翻了兩頁,又放下了。他來回折騰了三次,最後把冊子丟在桌上,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走回來,對身邊管家說了一句:"他這是在刨根。"
管家沒敢接話。
崔老太爺指著那本冊子,手指微微發抖:"你看見沒有?他教那些東西是能用的!那些老百姓學了算術能算帳,學了幾何能量地,學了那個什麼氧化能防鏽!這比讀聖賢書管用多了!聖賢書讀了一輩子,能讓你防鏽嗎?"
管家低聲說:"老太爺,聖賢書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崔老太爺打斷他:"修什麼身?你知道現在民間怎麼說的?"
管家沒出聲。
崔老太爺抓起桌上那本冊子,翻到某一頁念道:"'所謂力者,推物則移,拉物則近,此理日用而不覺,唯明者察之。'你看看這話!老百姓聽了能聽懂!一推就動一拉就近,這不比'格物致知'好懂?他們要是都覺得這個比聖賢書有用,以後誰還讀聖賢書?不讀聖賢書怎麼考功名?不考功名誰來我們崔家求學?不求學我們還怎麼當世家?"
他把冊子"啪"地拍在桌上,聲音不大但很沉,像一道裂縫從桌面正中開始緩慢地向前延伸,還沒有觸及桌沿,但已經能沿著木紋看見它正在朝哪個方向走。
管家終於接了一句:"老太爺,那咱們怎麼辦?"
崔老太爺在書房裡來回走了三趟,然後停下來,說了一句:"有人比咱們更急。"
他說的是姜憫。
姜憫在別院裡住了五個多月,這五個月里她什麼都沒做。她每天抄書、看筆記、站窗邊看太學的飛檐,像一個被軟禁在別院裡的金絲雀,安靜得讓人幾乎忘了她的存在。
但她在等。
等那些工匠結業,等那些教材流傳到民間,等那些世家自己慌起來。
等他們來求她。
第七個月的某一天夜裡,江南崔家的管家敲開了別院的後門。他穿著一身布衣,低著頭,像一個前來送菜的僕役,但在門開的那一刻,他把一隻信封從袖中遞了出去。
姜憫在書房裡拆開那隻信封,看完裡面的信之後放到油燈上燒了。火苗沿著紙緣卷上去,把那些字跡吞成灰燼,落在銅盆里碎成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她沒有立刻回復。她把銅盆里的灰燼收拾乾淨,重新坐下來抄完了一頁書帖,直到把那捲書帖的最後一字寫完,才放下筆,對門外說了一句:"告訴來的人,我知道了。"
三天之後,第二封信來了。然後是第三封、第四封。
從江南到蜀中,從齊魯到荊襄,世家的信使像一道道被同一隻手放出的箭,從不同的弓弦上射出來,落在同一座別院的門檻前。
姜憫一封信一封信地拆、一封信一封信地燒,銅盆里的灰燼一天比一天多,她腕上那道被火光照亮的輪廓一天比一天清晰。
第八個月的時候,她終於把所有的信都看完了,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個下午。
那些信的內容大同小異——各大世家向她表達了同一個意思:他們願意和她聯手,共同對付蕭烈。但他們要一個承諾,一個有分量的、能讓他們豁出家底去賭的承諾。
姜憫把那疊最後整理出來的來信放在桌上,用手指慢慢理平紙緣,然後低聲說了一句:"他們想要的是共治。"
她停了停,又說了一句:"那我就給他們共治。"
那天夜裡,她寫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只有三行字:"我以北疆王妃之名允諾諸卿:一,保世家田產舊制不動;二,工科取仕需經世家共議;三,蕭烈退居幕後,政事歸朝堂共議。"
她把信抄了七份,分別封進七隻信封里,交給不同的信使,讓他們分頭送出。
信使離開別院的時候是後半夜,月色很淡,幾個人影從後門閃出去之後迅速沒入夜色,像幾滴被滴進墨池的水,在沉下去的瞬間就分不清誰是誰了。
姜憫站在窗邊看著他們消失在巷口,然後關上窗,把銅盆里的灰燼又添了一捧炭火,看著那些紙屑徹底燒成白灰,才轉身回了內室。
又過了兩個月,大楚各地的公文開始出現一個奇怪的現象——幾乎所有州府的奏報里都提到了"匪患"。
蒼州說境內流寇出沒,劫掠商旅,請求增撥糧餉募鄉勇護境。
幽州說山匪嘯聚,已有三處莊子被襲,鄉民自組民團,所需甲械請朝廷撥付。
青州說流民匯入邊境,聚嘯成匪,各鄉自募青壯守備,懇請核准。
甚至連江南這樣的腹地都報了幾起"匪徒劫倉"的事件,崔家的地面上尤其頻繁,幾乎每隔十天就有一道"匪情"的摺子遞進京。
蕭烈在北疆的時候這些摺子他都會看,但如今他把大部分精力花在太學裡,這一類民政事務多數由北疆一系的官員代批。那些官員看到"匪患"的摺子時雖然覺得有些蹊蹺——往年也沒這麼多匪——但每一道摺子都寫得有鼻子有眼,日期、地點、人數、損失數目一應俱全,看不出明顯的破綻。
於是他們照例批了"准募鄉勇、准撥糧秣、准制器械"。
那些批文從京城發出去,落到各州府,落到各世家手裡,變成了一隊一隊被招募起來的鄉勇,變成了一座一座修築起來的寨堡,變成了一批一批入庫的刀槍弓箭。
崔家的老宅後面多了一座新修的倉廩,門鎖得很緊,外面看著像堆柴草的,裡面堆的全是糧食和鐵器。
蜀中的趙家把老宅院牆加高了三尺,牆上開了箭垛,大門換成了鐵皮包的厚木板。
齊魯的孫家在自家田莊裡多養了一百多條漢子,每天在莊後的空地上操練,對外說是"驅匪自保"。
那些漢子手裡拿的刀,是從崔家的鐵器鋪子裡流出來的。那些鐵器鋪子帳面上記的是"農具",實際鍛出來的東西刀刃上開了鋒,刀背加了厚,和農具差了十萬八千里。
姜俊那邊也沒有閒著。
舊陳國被蕭烈滅掉之後,陳國的皇室遺孤一直流落在景國境內,被姜俊收留了。姜俊把那個孩子養在景國的一座別院裡,名義上是"客居",實際上給他請了最好的先生,教他認字、習禮、念陳國的舊史。
那個孩子今年十四歲,姓元,單名一個嘉字,是陳國末代皇帝元嘉的堂侄。
姜俊在第八個月末的時候召見了元嘉,在大帳里對他說了一句話:"你想不想復國?"
元嘉攥著拳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想。"
姜俊點了點頭,把一卷輿圖攤開來,指著舊陳國境內的幾個點位說:"這些都是陳國的舊部,當年蕭烈滅陳之後他們沒有降,散了之後在鄉野間藏著。我已經派人聯絡過他們了,他們願意擁你為主。等時機一到,你在舊陳國境內起事,楚國那邊的世家會接應你。"
元嘉看著輿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手指沿著舊陳國的國境線緩慢地滑過去,最後停在被蕭烈划走的那片橡膠林的位置上,攥緊了手指。
姜俊把他的手指從輿圖上輕輕撥開,說了一句:"別急。等楚國那邊亂起來,你再動。"
他把輿圖卷好收進柜子里,轉身看向帳外的天色。深秋了,風比前兩個月更冷了一些,吹動帳簾的時候帶著一股乾枯草木的氣息。
他低聲說了一句:"他現在還在教書。"
帳簾外面沒有人應他。
太學那邊,蕭烈確實還在教書。
第一批國匠結業之後,他又招了第二批學生。這一次報名的人比上次多了十倍不止,太學門口的台階上擠滿了穿著各色衣裳的人,有人推著獨輪車來的,有人背著包袱走了三天路趕過來的,有人在報名表上按手印的時候手抖得連墨都蘸不穩。
蕭烈站在教室里看著台下那幾百張新的面孔,在講台上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那個他寫了無數遍的"一"字。
他開口說了一句:"今天先教你們認自己的名字,然後學數數。"
台下一片沉默,然後有人笨拙地舉起了手。
蕭烈點了點頭:"說。"
那人站起來,聲音有點啞:"王爺,俺聽說您上一批學生都成了國匠。俺也能成國匠嗎?"
蕭烈把粉筆放下,看著那個人的眼睛,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確定的事:"能。但你要先學會寫自己的名字。"
那人坐下了,低頭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個字。
蕭烈轉身在黑板上繼續寫。
教室窗外的樹葉正在一片一片地變黃,風穿過廊道吹進來,掀動了桌上幾頁還沒有壓住的紙。那些紙頁的邊緣捲起來又落下去,像一排正在被翻閱的書頁,還沒有翻到該停的那一頁,所以還在繼續往後走。
蕭烈沒有回頭。他寫了第三個字,然後停下來,等台下的學生把那幾行字抄完。
窗外的風還在吹。
遠處那些正在暗中聚集的刀兵和糧草、那些正在被磨亮的箭頭和被餵飽的戰馬、那些正在一封一封遞出去的密信和一道一道收緊的繩結,暫時還沒有湧進這間教室的窗子。
蕭烈站在講台上,低頭看著一個學生寫歪了的"三"字,伸手在那道歪掉的橫劃旁邊補了一筆,說了一句:"橫要平,不要斜。"
學生點頭,又重新寫了一遍。
蕭烈站直了身子,走到下一個學生身邊去看。
窗外的天空正在慢慢變暗,暮色像一層正在均勻塗抹的釉色,從房梁的頂端開始往下鋪,把他身後的黑板連同上面那行還沒寫完的字一起染成了深灰色。
還沒有人來敲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