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無聲的旁聽生
井台的鐵轆轤發出快要散架的尖叫。
陳立的兩條胳膊抖得像篩糠。他死死抓著搖把,手心裡磨破的血泡粘在冰冷的鐵器上,每一次轉動都像在撕肉。
他咬著牙,臉上的肌肉扭曲。汗水流進眼睛裡,又澀又疼。
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他不敢停。一停,那桶水的重量就會把繩子拽回去,所有的力氣都會白費。
馬東站在十幾米外的歪脖子樹下,抱著胳膊,像一尊沒有表情的石像。
木桶的邊緣終於出現在井口。
陳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轉動搖把,把木桶拽上井台。
「哐當」一聲。
木桶側翻,一半的水潑灑出來,濺濕了他的褲腿。
陳立顧不上心疼,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像個破風箱,呼哧呼哧地喘。
他休息了不到一分鐘,就掙扎著站起來。
他扶正木桶,雙手拎起。
手臂立刻傳來一陣脫力的酸麻。他踉蹌一下,差點把桶扔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桶里剩下的半桶水,水面倒映著他狼狽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身形,一步一步朝荒地的方向挪。
木桶晃晃悠悠,水又灑了不少。
從水井到地頭,不過幾十米的距離,他走得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腳底板的刺痛已經麻木了。
他終於走到陳舒面前,把木桶重重地放在地上。
桶里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水。
「姐。」他喘著氣,指著那桶水。「澆地。」
陳舒看了看桶里的水,又看了看他那雙血肉模糊的手。
她沒說話。
她拿起地上的破水瓢,舀了一瓢水,走到一處剛理好的壟溝,慢慢地澆下去。
水滲進乾裂的泥土裡,發出一陣輕微的「滋滋」聲。
陳立看著那片濕潤的土地,喉嚨里像著了火。
他看著陳舒把那個手帕包著的饅頭放在他腳邊。
他沒有立刻去撿。
他盯著陳舒澆完最後一瓢水。
他才彎下腰,用兩根還算乾淨的手指,拈起那個饅頭。
他把饅頭送到嘴邊,張開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麵粉的香氣混著他自己的血腥味,瞬間填滿了口腔。
他從來不知道,一個白面饅頭可以這麼好吃。
他三兩口就把饅頭吞下肚,連掉在褲子上的渣都沒放過。
肚子裡有了東西,那股燒心的飢餓感才稍微退去。
他抹了把嘴,拿起空木桶。
「我再去擔。」
他說完,轉身又朝水井走去。
陳舒看著他的背影,那個曾經西裝筆挺、不可一世的背影,現在佝僂著,像一棵被霜打過的草。
她沒有阻止。
秦山的院子裡。
小張劃著名平板電腦,嘴裡嘖嘖有聲。
「王哥,這黃總的路虎,最新款的,頂配得小三百萬。」
王建國翹著二郎腿,嗑著瓜子。
「三百萬能換大爺看他一眼?」
他把瓜子皮吐在地上,用腳碾了碾。
小張把平板湊過去。「你看這內飾,全手工的。」
王建國眼皮都沒抬。「再好的內飾,也得車輪子著地。進了這村,四個輪子不如兩條腿。」
「說得也是。」小張收回平板。「那陳立也是,開個路虎進來,現在還不如個要飯的。」
話音剛落,村口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聲。
不是路虎的轟鳴,也不是奧迪的咆哮。
聲音很普通,像鄉下送貨的車。
王建國皺了皺眉。「誰啊?不長眼,不知道村口不讓停車?」
小張已經躥上牆頭,舉起瞭望遠鏡。
「王哥!」小張的聲音有點變調。「是輛皮卡。半舊的。」
一輛灰頭土臉的福特皮卡停在村口那塊「安靜」的木牌很遠的地方。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
不是司機。
是黃金龍。
他今天沒穿那身扎眼的唐裝,只是一身普通的黑色運動服,腳上一雙布鞋。
他一個人,兩手空空。
他走到村口木牌下,就是上次他讓人擺放農具的地方。
然後,他就不動了。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根打進地里的樁子。
眼神越過村口的歪脖子樹,投向遠處那片新開的荒地。
小張調整望遠鏡的焦距。
他能清晰地看到,黃金龍的視線,正落在那個叫Leo的洋鬼子身上。
Leo正學著馬東的樣子,一下一下地揮動鋤頭。
他又轉動鏡頭。
黃金龍的視線也跟著移動,落在了正趴在地上拔草的陳舒,和一瘸一拐去擔水的陳立身上。
小張放下望遠鏡,跳下牆頭。
「王哥!黃……黃金龍來了!」他壓著聲音,臉都白了。
王建國一把抓過望遠鏡,也爬上牆頭。
鏡頭裡,黃金龍站得筆直,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就那麼看著。
看著Leo笨拙地鋤地,看著陳立第二次把水桶扔進井裡,看著陳舒用手拔掉一棵牛筋草。
像一個最專注的看客。
「他娘的。」王建-國罵了一句。「他又想搞什麼么蛾子?一個人來,不會是想玩單刀赴會吧?」
他跳下牆,衝進院子。
秦山還躺在搖椅里,閉著眼,好像睡著了。
「秦大爺!」王建國很急。「那姓黃的來了!就一個人,跟個門神似的杵在村口!」
秦山沒睜眼。
搖椅吱呀吱呀地響。
王建國把望遠鏡遞過去。「您自己看!那架勢,不對勁!」
秦山這才睜開眼。
他接過望遠鏡,舉起來,對著村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鏡頭裡,黃金龍一動不動。
風吹起他的衣角,他也沒理會。
秦山放下望遠-鏡,遞還給王建國。
「他不是來搞事的。」秦山開口,聲音平靜。
王建國愣住了。「那他是來幹嘛的?示威?」
「他是來旁聽的。」
「旁聽?」王建國和小張都聽不懂了。「聽啥?」
秦山指了指遠處那片荒地。
「聽地怎麼說話。」
秦山說完,從搖椅上坐起身。他指了指屋檐下掛著的一把舊銅壺。
「去,裝滿一壺茶,給他送過去。」
「啥?」王建國以為自己聽錯了。「給他送茶?憑什麼?上次他送那堆破爛,咱都沒搭理他!」
「上次是砸門。」秦山重新躺下。「這次是聽課。」
「學生口渴,先生得給口水喝。」
王建國一臉不情願。他想不通,可秦山的話,他又不敢不聽。
他黑著臉,拿起銅壺,去屋裡倒了滿滿一壺涼茶。
他拎著茶壺,氣沖沖地朝村口走去。
黃金龍聽見了腳步聲。
他轉過頭,看見了拎著茶壺的王建國。
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戒備。
王建國走到他面前,把手裡的銅壺往他腳下一放。
「咣」的一聲。
「我們村的。」王建國沒好氣地開口。「解渴。」
說完,他扭頭就走,一句話都懶得多說。
黃金龍看著腳下那把還在冒著熱氣的舊銅壺。
壺身上還有磕碰的痕跡,壺嘴被擦得鋥亮。
他愣住了。
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
被趕走,被無視,甚至是被辱罵。
他唯獨沒想過,會有人給他送來一壺茶。
他看著王建國越走越遠的背影,那個背影里還透著一股不耐煩。
黃金龍慢慢彎下腰。
他伸出手,撿起了地上的銅壺。
壺身溫熱,像一隻手。
他對著王建國的背影,低聲開口。
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