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一份特殊的「學費」


  鋤頭切進土裡的聲音,很悶。

  陳立感覺自己的虎口被震得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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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見馬東那聲「等會兒」。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句話,釘在了黃金龍的背影上。

  黃金龍的身子頓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馬東。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垂在身側的手,卻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馬東邁著步子,走到那半袋菜籽餅跟前。

  他不緊不慢地蹲下身。

  又抓了一把深褐色的碎末,放在鼻子底下聞。

  這次聞得更久一些。

  空氣里只有風聲,還有Leo那邊傳來的、笨拙的鋤地聲。

  陳立握著鋤頭把,手心裡的傷口又開始往外滲血。

  他盯著馬東的後腦勺,也替黃金龍捏了把汗。

  他想起自己送支票被拒,想起黃金龍送的新農具被扔在村口。

  這袋肥料,下場估計也差不多。

  馬東站起身,把手裡的碎末拍乾淨。

  他沒看黃金龍,而是看著地里那些剛翻出來的土塊。

  「炒這餅子的,是個老手藝人。」馬東開口,聲音不大,「火候掌握得不錯。」

  黃金龍緊握的拳頭,鬆開了一點。

  「不過……」馬東話鋒一轉,終於把視線落在了黃金龍臉上。

  「我們這兒,不白收東西。」

  黃金龍臉上的肌肉繃緊了。

  他以為接下來就是一句「拿走」。

  陳立也這麼覺得。

  他甚至做好了看黃金龍扛著麻袋,灰溜溜離開的準備。

  馬東卻抬起手,指了指地頭另一邊。

  那邊亂七八糟堆著一堆石頭。

  都是翻地時從土裡刨出來的,大的像西瓜,小的像拳頭。

  「想讓我收下這袋東西,」馬東下巴朝著那堆石頭揚了揚,「就把那些,搬到地那頭的田埂上碼好。」

  院牆上,王建國剛把望遠鏡對準。

  他聽不清馬東在說什麼,但看見了馬東指石頭的動作。

  「王哥,啥情況?」小張湊過來問,「談崩了?要動手了?」

  王建國搖搖頭,把耳朵貼得更近,想從風裡捕捉幾個字。

  荒地邊。

  黃金龍愣住了。

  他看著那堆石頭,又看看馬東。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搬石頭?」黃金龍確認道。

  「對。」馬東點點頭,「那些石頭礙事,壘在田埂上,還能壓壓土。」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算你的學費。」

  「學費?」

  「學什麼?」

  馬東沒回答他第二個問題。

  他只是看著黃金龍,等一個答案。

  黃金龍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

  他緊繃的肩膀,忽然鬆弛下來。

  他臉上扯出一個笑,看著比哭還難看。

  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彎下腰,把自己那件黑色運動服的外套脫下來,整整齊齊疊好,放在了那袋菜籽餅旁邊。

  然後,他走到那堆石頭前。

  他彎下腰,雙手抱起一塊最大的。

  那塊石頭表面粗糙,稜角硌人。

  他悶哼一聲,青筋從脖子根爆起,一直蔓延到額角。

  他抱著那塊大石頭,一步一步,朝幾十米外的另一頭田埂走去。

  他的腳步很穩,沒有半分搖晃。

  地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Leo張著嘴,手裡的鋤頭忘了放下。

  陳舒跪在地上,也抬起了頭,看著那個抱著石頭的背影。

  陳立手裡的鋤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看著那個身家不知多少億的男人,此刻像個最普通的力工,把一塊石頭穩穩噹噹地放在了田埂上。

  然後轉身,走向第二塊。

  秦山的院子裡。

  王建國把望遠鏡從眼前拿開。

  他臉上的表情,跟見了鬼一樣。

  「我操……」他憋了半天,吐出兩個字。

  「怎麼了王哥?真打起來了?」小張急得抓耳撓腮。

  王建國把望遠鏡塞給小張。

  「你自己看。」

  小張把望遠鏡舉到眼前,對準了荒地的方向。

  幾秒鐘後,他手一抖,望遠鏡差點掉下去。

  「瘋了……」小張的聲音打著顫,「黃……黃金龍在搬石頭?」

  「可不是嘛。」王建-國一屁股坐在牆頭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瓜子,心煩意亂地磕著,「搬得還挺起勁。」

  「這……這石盤村到底是什麼地方?」小張放下瞭望遠-鏡,看著王建國,「有什麼魔力嗎?專治各種不服?」

  王建國把瓜子殼吐在地上。

  「我他媽哪兒知道。」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一個千金大小姐,跪在地上用手拔草。一個上市公司老總,跑來這兒給人當苦力搬石頭。下一個是不是該輪到我跟大爺申請去挑大糞了?」

  他說完,跳下牆頭,走到躺椅邊。

  秦山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

  「大爺。」王建國壓著聲音喊了一聲。

  秦山沒睜眼,只是搖椅晃動的幅度大了點。

  「姓黃的,真去搬石頭了。」王建國匯報導,「您說他這送禮,怎麼還送成體力活了?這算什麼規矩?」

  搖椅吱呀吱呀地響著。

  過了好一會兒,秦山才慢悠悠地開口。

  「他那不是送禮。」

  「那是什麼?」王建國追問。

  「是敲門。」

  「敲門?」王建國愣了一下,「他上次送農具,您不也說是敲門嗎?怎麼這次又敲上了?」

  「上次,」秦山的聲音很平,「他是想用金子把門砸開。」

  「這次,他是想用手把門推開。」

  王建國聽得雲裡霧裡。

  他撓撓頭,還是想不通。

  「金子和手,有區別嗎?不都是想進來嗎?」

  秦山沒再說話了。

  搖椅的吱呀聲,成了院子裡唯一的聲響。

  荒地那邊。

  黃金龍已經搬了三趟。

  他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白色的運動背心,後背濕了一大片,緊緊貼在身上。

  他放下石頭,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馬東扛著鋤頭,走到他跟前,扔給他一個軍綠色的水壺。

  「喝口水。」

  黃金龍接過來,擰開蓋子,仰起脖子就往嘴裡灌。

  涼水順著他的喉嚨流下去,澆熄了五臟六腑的火。

  他喝完,把水壺遞還給馬東。

  「謝了。」他聲音沙啞。

  馬東接過水壺,重新掛回腰上。

  「歇夠了就繼續。」他說完,轉身走向Leo那邊,「你那鋤頭是用來撓痒痒的嗎?用力!」

  黃金龍看著馬東的背影,又看了看遠處那堆還沒搬完的石頭。

  他深吸一口氣,彎下腰,抱起了第四塊。

  陳立一直站在原地。

  他看著黃金龍的每一個動作。

  看著他抱起石頭時繃緊的肌肉,看著他額頭上不斷冒出的汗珠,看著他印在泥地里那個深陷的腳印。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所謂的憤怒、委屈,都像個笑話。

  他以為自己受了天大的罪。

  可跟眼前這個男人比起來,他那點苦,算什麼?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的舊鋤頭。

  他重新握住那根沾著他血的木柄。

  這一次,他沒有再去看馬東的動作。

  他只是看著黃金龍的背影。

  然後,他掄起胳膊,把鋤頭重重地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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