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黃金龍的卷子


  王建國把望遠鏡從眼前挪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他旁邊的牆頭上,小張的嘴還張著,能看見裡面沒嚼爛的瓜子仁。

  「王哥……這……」小張的聲音乾巴巴的,「這姓黃的,到底什麼來頭?」

  王建國沒說話,把嘴裡最後一點瓜子殼吐掉,拍了拍手。

  他朝荒地那邊努了努嘴。

  徐天明還跪在地上,腦門磕在泥里,一動不動,跟死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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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兩個保鏢,一個被黃瓜砸暈了躺在地上,另一個扶著自家少爺,腿肚子抖得像篩糠。

  夜風一吹,那響亮的巴掌聲好像還迴蕩在村口。

  「這來頭,說出來怕把你小子嚇尿了。」王建國重新扒拉到牆頭上,從兜里又摸出一把瓜子。

  「別賣關子了王哥,快說說。」

  「自己看。」王建國磕開一顆瓜子,「好戲還沒完呢。」

  話音剛落,那趴在地上的徐天明又動了。

  他抬起頭,兩邊臉頰腫得跟豬頭一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黃爺……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一邊哭嚎,一邊又抬起手,對著自己那張已經看不出人樣的臉,繼續狠狠地抽。

  「啪!」

  「啪!」

  聲音比剛才還響,帶著一股子絕望的狠勁。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狗眼看人低!」

  「求黃爺您大人有大量,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這哭喊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老遠,跟殺豬似的。

  搖椅的「吱呀」聲停了。

  秦山懶洋洋的聲音從院子裡飄了出來。

  「吵死了。」

  就三個字。

  王建國嗑瓜子的動作一停,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麻利地從牆頭跳了下去。

  「得嘞。」

  他應了一聲,大步流星地就朝著村口走去。

  小張在牆頭上看得一愣一愣的,只見王建國走到徐天明跟前,像拎小雞一樣,一把薅住他的後衣領。

  「行了,別嚎了。」王建國不耐煩地說道,「你家黃爺沒發話,大爺嫌你吵。」

  徐天明身子一僵,哭嚎音效卡在喉嚨里,打了個嗝。

  他抬頭看著王建國,眼神里全是恐懼。

  「這位……這位大哥……」

  「別叫我大哥。」王建國拎著他,就跟拎一袋垃圾,「大爺說了,讓你去後院豬圈冷靜冷靜。」

  「豬……豬圈?」徐天明臉都白了。

  王建國沒理他,又指了指那個暈倒的保鏢和另一個快嚇尿的。

  「你們兩個,是自己滾,還是想一塊兒去豬圈聞聞味兒?」

  那清醒著的保鏢二話不說,架起暈倒的同伴,連滾帶爬地就往邁巴赫里鑽。

  車門都顧不上關,一腳油門,車子像見了鬼一樣,屁股後面冒著一股黑煙,竄了出去。

  「大爺讓你們把這破車開走,沒讓你人走。」王建國看著被拎在手裡的徐天明,「走吧,參觀參觀咱們村的生態養殖基地。」

  徐天明兩腿發軟,徹底癱了,被王建國拖著,在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朝著秦山院子的方向去了。

  一場鬧劇,就這麼收了場。

  荒地里又恢復了安靜。

  車燈還亮著,照得這片地慘白慘白的。

  陳立靠在土坡上,看著被拖走的徐天明,喉嚨發乾。

  他覺得今晚發生的一切,比他這二十多年活的都刺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個還站在石桌旁的男人身上。

  黃金龍。

  他沒看被拖走的徐天明,也沒看那輛落荒而逃的邁巴赫。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個豁了口的破碗。

  車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光亮的頭頂和岩石般的側臉,切割成明暗兩半。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動了。

  他端著那個破碗,轉過身,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那個方向,蘇青竹正在不緊不慢地收拾著石桌上的東西,仿佛剛才的一切都跟她無關。

  黃金龍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高大的身影,在地上投下一片陰影,正好把蘇青竹籠罩在裡面。

  他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破碗,雙手捧著,往前遞了遞。

  蘇青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接。

  黃金龍就那麼舉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

  「蘇……蘇小姐。」

  他喊了一聲,似乎在斟酌用詞。

  「我……我也想……領一份卷子。」

  「卷子」這兩個字,他說得又輕又慢,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陳立在不遠處聽見了,心裡咯噔一下。

  他看向黃金龍,眼神複雜。

  蘇青竹擦桌子的手停了。

  她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黃金龍。

  那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一塊石頭,又像是在看一棵樹。

  她就那麼看著,看得黃金龍額頭上滲出了汗。

  就在黃金龍快要站不住的時候,蘇青竹轉過身,走回了旁邊那棟老舊的院子。

  「吱呀——」

  木門開了,又關上。

  把所有人的視線都隔絕在外面。

  黃金龍舉著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失望,還是別的什麼。

  地里的馬東,把鋤頭往地上一插,叼著煙,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邊。

  Leo和陳舒也停下了手裡的活。

  所有人都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時間好像過得很慢。

  「吱呀——」

  門,又開了。

  蘇青竹走了出來。

  她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她走到黃金龍面前,手一揚。

  「噹啷!」

  一聲脆響。

  一把鏽跡斑斑的鐮刀,被扔在了黃金龍的腳下。

  那鐮刀的刀刃上全是豁口,木柄也開裂了,看著比地里那把舊鋤頭還要破。

  蘇青竹伸出手指,朝著村子後面的那片黑漆漆的山影,指了指。

  「後山。」

  她的聲音還是清清冷冷。

  「那片荊棘林。」

  「天亮之前,給我開出一條路。」

  說完,她不再看黃金龍一眼,轉身就走。

  木門再次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黃金龍低頭,看著腳下那把生鏽的破鐮刀。

  他慢慢地,慢慢地彎下腰。

  他沒有用一隻手去撿,而是伸出兩隻手,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把那把鐮刀從泥土裡捧了起來。

  他站直身體,用袖子,仔仔細細地擦拭著鐮刀上的泥土和鐵鏽。

  擦乾淨後,他把鐮刀緊緊握在手裡。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他站得筆直,深深地鞠下躬去。

  一躬。

  再躬。

  三躬。

  每一次,腰都彎成了九十度。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體。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握著那把破鐮刀,轉過身,朝著後山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他的背影,在慘白的車燈光里,被拉得很長,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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