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馬東的農具
黑色越野車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卷著塵土跑了。
菜園門口只剩下凌亂的車轍和一股汽油味。
Leo長長吐出一口氣,感覺兩條腿有點發軟。
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扭頭看陳立。
「Char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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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開了個頭,又不知道該問什麼。
問你怎麼敢讓黑佛爺來擦地?還是問你什麼時候學會了這麼邪門的功夫?
陳舒也鬆開了緊抓著陳立衣服的手,手心裡全是汗。
她的目光在陳立和那片剛冒芽的焦土之間來回移動,眼神里全是後怕和不解。
陳立沒看他們。
他蹲下身,小心地扶起那棵被踩爛的白菜,用手指把周圍被踩實的泥土一點點扒拉松。
他的動作很專注,好像剛才那場衝突根本沒發生過。
就在Leo準備再開口的時候,菜園深處,靠近工具棚的方向,傳來一聲冷哼。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三個人齊刷刷地朝那邊看過去。
馬東扛著一把鋤頭,從菜畦的盡頭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一步一頓,像是每一步都要用腳掌把土地給踩實了。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狼藉,也沒看那三個年輕人,眼睛只是瞥了一眼越野車消失的方向。
「幾隻蒼蠅,嗡嗡嗡叫了半天。」
馬東停下腳步,把扛在肩上的鋤頭換到另一邊。
「你就站在這兒,聽著?」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沒說話。
馬東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陳立身上,又從他身上,移到那片剛冒出三個嫩芽的焦黑土地上。
「太陽出來了。」
他說。
「嫩芽冒頭,就指望這點光活命。」
他的語氣突然沉了下去,指著那遠去的車影。
「耽誤了它們曬太陽,你賠得起嗎?」
Leo和陳舒都聽傻了。
這叫什麼道理?人家都打上門來了,不先管人,先管菜曬太陽?
陳立卻低下了頭,像是挨訓的小學生。
「我錯了。」
馬東沒理會他的認錯。
他扛著鋤頭,走到那片被刀疤臉一腳踹得裂開的籬笆前。
他伸出那隻布滿老繭和黑泥的手,抓住一根裂成兩半的粗竹竿。
「咔吧。」
他手上沒怎麼用力,那竹竿的裂口卻好像更大了些。
Leo心頭一緊,以為他要發火把這籬笆全拆了。
可接下來的一幕,讓他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馬東的兩隻手,一隻手抓住裂口的一邊,像是握著兩根麵條。
他沒用力去掰,也沒用力去合。
他的手指和手掌,開始在竹子的表面,以一種極其緩慢又古怪的節奏,揉捏、按壓。
那動作,就像村里王大媽在揉面做饅頭。
被他揉捏過的竹子表面,那些炸開的、粗糙的竹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熨斗燙過,慢慢變得平滑。
那道猙獰的裂口,在他的揉捏下,兩邊的纖維竟然開始軟化、延伸,像活物一樣互相靠近。
一分鐘後。
馬東鬆開手。
那根斷裂的竹竿,完好如初。
不,比原來更結實了。
裂口的位置只留下一道深色的線,仿佛竹子天生就長著這麼一道紋路。整個竹節看上去,比旁邊的都要粗壯一圈。
陳舒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菜園裡,靜得能聽見風吹過菜葉的「沙沙」聲。
馬東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他拍了拍手,那手上連一根竹刺都沒留下。
他轉過身,看著還愣著的陳立。
他把手裡的鋤頭,往地上一扔。
「當!」
沉重的鋤頭頭深深地陷進鬆軟的泥土裡,只留下一截磨得光滑的木柄露在外面。
「下次。」
馬東指了指那把鋤頭,聲音冷得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石頭。
「再有這種不開眼的害蟲,跑來拱我的地。」
他的眼神在陳立臉上停頓了一下。
「別跟它們廢話。」
「用這個,」他又指了指鋤頭,「給老子翻進土裡。」
「當肥料。」
說完,馬東看也不看那三個已經呆若木雞的年輕人,轉身扛起剛才丟在地上的另一把舊耙子,慢悠悠地朝菜園深處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還哼起了不成調的鄉下小曲。
好像剛才那個徒手「焊接」竹子的人,根本不是他。
菜園裡,只剩下陳立、Leo、陳舒,和那把插在地里的鋤頭。
Leo咽了口唾沫,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幹得要冒煙。
他指著馬東的背影,又指了指那根完好無損的籬笆,結結巴巴地問陳立。
「他……他剛才……那是魔術嗎?」
陳立沒回答。
他走過去,彎下腰,雙手握住了那冰冷的鋤頭柄。
他用力一拔。
鋤頭紋絲不動。
他又用了點力。
鋤頭還是紋絲不動,像是已經和這片土地長在了一起。
陳立的臉憋得有點紅。
牆頭上。
王建國和小張,從馬東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停止了嗑瓜子。
小張的嘴巴一直就沒合上過,他親眼看著那根裂開的竹子,在馬東的手裡重新長到了一起。
當馬東把鋤頭扔在地上的時候,小張手裡的那把瓜子,「嘩啦」一聲,全灑了。
他沒去撿,只是呆呆地看著下面。
「建國叔……」
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那……那是手嗎?」
王建國沒說話。
他那雙總是眯縫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
他看著那根籬笆,又看看下面正跟鋤頭較勁的陳立,嘴裡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我的乖乖……」
「這哪是手……這是鐵鉗啊……」
他很快又搖了搖頭。
「不對,鐵鉗也捏不成那樣。」
王建國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變了變。
「那是把竹子裡的『氣』給揉順了,讓它自己長回去了。」
小張聽得雲裡霧裡。
「氣?什麼氣?」
「就是那股勁兒。」王建國吐出一口氣,慢悠悠地坐回牆頭,「跟黃金龍盤活那潭死水,是一個道理。」
他看著下面終於把鋤頭拔出來的陳立,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這老傢伙,是在教這小子呢。」
小張更糊塗了。
「教什麼?教他用鋤頭打人?」
「打人?」王建國不屑地撇了撇嘴,「那是下下策。」
他指著下面的菜園。
「在這塊地里,沒有敵人,只有肥料。」
「不管是爛掉的菜葉子,還是跑來搗亂的害蟲,進了這園子,最終都只有一個用處。」
小張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著那片綠油油的菜地,好像明白了點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明白。
他只覺得這小小的菜園子,越來越看不懂了。
他撓了撓頭,問:「那建國叔,陳立剛才那麼干,到底是對是錯啊?」
王建國撿起一顆掉在牆頭的瓜子,放在嘴裡,卻半天沒嗑。
「那小子借秦老的名頭,嚇退了人,保住了剛出苗的地,沒讓事情鬧大。」
「從結果看,沒錯。」
他頓了頓,終於「咔」地一聲,嗑開了瓜子。
「可馬東不這麼看。」
王建國把瓜子殼吐到牆外,慢悠悠地說。
「在馬東眼裡,這小子又是講道理,又是借勢,花里胡哨,繞來繞去,就是沒抓到根子上。」
「根子是什麼?」小張追問。
王建國嚼著瓜子仁,咧嘴一笑。
「根子就是,這片地,是他說了算。」
「誰來,都得守他的規矩。」
「不守規矩的,就變成肥料。」
王建國拍了拍手,站起身。
「不過……」
他的話鋒一轉,看向那條村路。
「那小子讓黑佛爺親自過來擦地。」
王建國砸了咂嘴,眼神里閃過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光。
「這下,事情可比當肥料,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