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你在教我做事


  菜園裡,空氣還殘留著竹子清新的味道和泥土的焦香。

  馬東那把沉重的鋤頭,還插在陳立剛剛費力拔出來的地方,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陳立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給那三棵嫩芽周圍的泥土鬆綁,好讓陽光更均勻地灑在它們身上。

  Leo和陳舒站在一旁,臉上的驚魂未定還沒完全褪去,時不時地朝村口的方向張望。

  「那伙人……應該不會再回來了吧?」Leo小聲問,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音。

  陳立沒抬頭,專注地看著嫩芽。「不知道。」

  「那萬一他們……」

  陳立打斷了他。「萬一他們回來,就把籬笆扶起來,再讓他們踢一次。」

  Leo被噎得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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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又凌亂的腳步聲從豬圈的方向傳來。

  三人同時抬頭看去。

  只見一個人影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赤著上身,渾身掛著汗珠和污漬,一股濃烈的、混雜著豬糞和發酵草料的氣味,比人先一步衝進了菜園。

  是周文海。

  「周董?」Leo愣住了,他從沒見過這位前首富如此狼狽的模樣。

  周文海跑到跟前,因為跑得太急,胸口劇烈起伏,像個破舊的風箱,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擺著手,一張臉憋得通紅,指著村口的方向,又指指陳立。

  「快……快走!」他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趕緊……去找秦老!」

  陳立站起身,平靜地看著他。「周董,您慢點說,出什麼事了?」

  「還慢點說?命都要沒了!」周文海急得直跺腳,腳下的泥土被他踩得啪啪響。「黑佛爺!是黑佛爺來了!」

  他一把抓住陳立的胳膊,因為太過用力,指節都發白了。

  「他的車就停在村口!那塊車牌我認得!江A·K888F!絕對是他!」

  Leo和陳舒聽得一頭霧水,但看到周文海這副天塌下來的表情,心臟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黑佛爺是誰?比剛才那個刀疤臉還厲害?」陳舒小聲問道。

  「厲害?」周文海慘笑一聲,回頭看了陳舒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刀疤臉那種貨色,在黑佛爺面前,連提鞋都不配!你們以為黑佛爺是街上收保護費的混混嗎?」

  他轉回頭,死死盯著陳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他在外面的外號叫『清道夫』!你懂什麼叫清道夫嗎?就是擋他路的人,礙他眼的事,他都會給你清掃得乾乾淨淨,連根毛都不會剩下!」

  周文海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他不是來踢館的,他是來索命的!你們把他的人打了,還讓他親自過來擦地,他怎麼可能放過你們!」

  「快走!趁他還沒進村,趕緊去後山找秦老!只有秦老能保住你們的命!」周文海幾乎是在哀求了,「千萬不要硬抗!千萬不要!你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惹了什麼樣的人!」

  菜園裡一片死寂。

  Leo的臉色變得煞白,他想起刀疤臉那伙人的兇悍,再聽周文海這麼一說,只覺得手腳冰涼。

  陳舒也緊緊攥住了衣角,看向陳立的眼神里充滿了擔憂。

  然而,陳立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驚慌,也沒有恐懼,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就那樣靜靜地聽著,等周文海把所有的話都吼完。

  然後,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地、卻不容抗拒地,將周文海抓住自己胳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

  「謝謝您的提醒,周董。」

  陳立的聲音很平,平得像院子後面那潭被盤活的溪水。

  說完,他對著周文海,鄭重地彎下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周文海愣住了。

  他設想過陳立的各種反應,可能是不屑,可能是嘴硬,也可能是嚇得六神無主。

  他唯獨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句平靜的感謝,和這樣一個鄭重的大禮。

  「你……你這是幹什麼?你聽明白我的話沒有!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周文海急得差點跳起來。

  陳立直起身,目光越過周文海的肩膀,落在了那把插在地里的鋤頭上。

  「我聽明白了。」他說。

  「但是,這是馬東先生留給我們的作業。」

  陳立轉過頭,看向Leo和陳舒,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們得自己寫完。」

  「轟」的一聲,周文海的腦子像被什麼東西炸開了一樣。

  他臉上的焦急、恐慌、緊張,所有表情瞬間凝固。

  「自己的……作業……自己寫……」

  他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嘴裡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句話。

  這不是當初馬東把他扔進豬圈時,對他說的原話嗎?

  他說,周文/海已經死了,現在只有豬倌老周。

  他說,什麼時候把你這一身臭皮囊里的東西都倒乾淨了,什麼時候你的作業才算寫完。

  自己的作業,自己寫。

  這句話,他聽了無數遍,也琢磨了無數遍,從一開始的怨恨、不解,到後來的麻木、接受。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從這個年輕人的嘴裡再次聽到,他才好像第一次真正聽懂了這句話的份量。

  原來,這也是一場考試。

  黑佛爺是考題。

  刀疤臉是考題。

  這菜園裡發生的一切,都是考題。

  而眼前這個叫陳立的年輕人,是考生。

  周文海的目光,從陳立那雙平靜得不起一絲漣漪的眼睛,緩緩移到了他身後的那三棵嫩芽上。

  就在剛才他們說話的這短短時間裡,那三點綠色,在午後的陽光下,似乎又努力地往上長高了一點點。

  它們那麼脆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斷。

  可它們又那麼頑強,從焦黑的、死透了的土地里,硬生生地鑽了出來。

  向死而生。

  周文海看著陳立,又看看那嫩芽,忽然間,他覺得自己之前那番驚慌失措的警告,像個天大的笑話。

  他是在用一個凡人的邏輯,去揣測一場神仙的考題。

  他是在用豬圈裡的見識,去教一個正在頓悟的人該怎麼修行。

  「我……」周文海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了一眼自己滿是污泥和豬糞的雙手,再看看陳立那雙剛剛還捧著種子的手,臉上火辣辣的。

  「那個……周董,真的不用去找秦老嗎?」Leo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顯然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臉上寫滿了不安,「那個黑佛爺,聽起來……」

  「是啊,陳立哥,」陳舒也小聲附和,「要不……我們還是先躲一躲?」

  她們的擔憂是真實的,也是正常的。

  陳立沒有再解釋什麼大道理。

  他只是轉過身,重新蹲下,指了指那三棵嫩芽。

  「放心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只要它們還在長,我們就不會有事。」

  Leo和陳舒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三點新綠,在焦土的映襯下,綠得刺眼,綠得充滿了生命力。

  看著它們,兩人心裡那股沒來由的恐慌,竟然真的被壓下去了一點。

  周文海也看著那三棵嫩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什麼都沒做,只是默默地轉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豬圈的方向。

  他的步子很慢,很穩,和來的時候判若兩人。

  他沒再回頭。

  他知道,考場已經布好,考生已經就位。

  他這個旁聽的,該退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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