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病根找到了
陳立從鬼見愁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他沒跟院子裡坐著的陳舒說話,直接進了廚房。
淘米,洗菜,燒火。
晚飯做好了,他才走出來,對著屋裡喊了一聲。
「吃飯了。」
陳舒從屋裡出來,眼睛還有點紅。
兩人默默坐在桌邊吃飯,誰也沒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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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吃得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吃完飯,陳立收拾了碗筷。
等他從廚房出來,陳舒還坐在院子裡。
「哥。」她終於開口了。
陳立「嗯」了一聲。
「明天別去了。」陳舒的聲音很低,帶著懇求。
陳立看著天上的月亮,沒回頭。
「我得去。」
「為什麼!」陳舒的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那裡到底有什麼!」
陳立轉過身,看著她。
「那塊地病了,病得很重。」他說,「我昨天只是看了看,還沒找到病根。」
「什麼病根!村里人都說是鬼地!治不好的!」
陳立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我答應你,我就去看看。」他重複著昨天的話,「天黑前一定回來。」
陳舒看著他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她扭過頭,眼淚又掉了下來。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陳立就起了。
他沒去鬼見愁,而是穿過那片安靜的竹林,又去了秦老的院子。
院門虛掩著,裡面一個人也沒有。
他徑直走到那個巨大的沙盤前。
他的目光直接鎖定了那片枯黃區域裡的那顆黑石子。
老礦場。
昨天他看到的鐵軌,還有那些死樹上奇怪的孔洞,所有線索都指向這裡。
他伸出手,手指在沙盤上,順著黑石子的位置,向外輕輕划動。
他模擬著水流的路徑,想像著毒水從礦坑裡滲出來,流過每一寸土地。
這沙盤,就是這片土地的經絡圖。
而那個老礦場,就是病灶的中心。
他在沙盤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升起,把他的影子投在白沙上。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院子。
這一次,他沒有走昨天的路。
他繞了一個更大的圈子,從側面接近那個被馬東標記出來的窪地。
越往裡走,空氣里的那股硫磺和鐵鏽味就越濃。
腳下的土地顏色也從暗紅色,變成了焦黃色,最後幾乎成了黑色。
地面板結得像石頭,踩上去發出空洞的響聲。
走了將近一個時辰,他停下了腳步。
一個巨大的豁口出現在他眼前,像被人用巨斧在大地上狠狠劈開的一道傷疤。
豁口下面,是一個深不見底的礦坑。
坑壁上裸露著五顏六色的岩層,紅的、黃的、黑的,交錯在一起,像某種猙獰的圖騰。
在礦坑的最底部,積著一汪水。
那水不是清的,也不是渾的,而是一種濃得化不開的墨綠色,像一塊巨大的死翡翠,表面沒有一絲波紋。
一股寒氣夾雜著惡臭從坑裡冒出來。
陳立只是站在坑邊看了一眼,就覺得眼睛發澀,喉嚨發乾。
他看到,從礦坑的石壁縫隙里,正有黑綠色的液體在往外滲。
這些液體流過的地方,土地都變成了那種不祥的焦黃色,上面連一根雜草都看不到。
寸草不生。
這裡就是毒源。
他蹲下身,順著一道滲水的裂縫,用手指捻起一點焦黃色的泥土。
土是濕的,黏糊糊的,還帶著溫度。
他把手指湊到鼻子下面聞了聞。
那股惡臭差點讓他吐出來,比豬圈裡的沼氣還衝。
但他沒挪開,又仔細聞了聞。
除了硫磺和鐵鏽味,還有一種更深層次的,像是金屬被強酸腐蝕過後散發出的味道。
他站起身,走到礦坑邊上。
目光在那汪墨綠色的死水上掃過。
他撿起一塊碎瓦片,小心地伸到水裡,舀了一點上來。
瓦片裡的水,在陽光下泛著油膩的光。
水裡好像有無數細小的黑色顆粒在沉浮。
他沒敢用手碰,只是把瓦片湊近了,仔細觀察著。
「喂!看那憨卵!」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陳立頭也沒抬。
「他又來了!還真不怕死啊!」
「老癩子叔,你看他在幹嘛?對著那毒水看啥呢?」
「誰知道呢!怕不是腦子真的有問題!」
陳立聽到了,是昨天那幾個撿柴的村民。
他們站在遠處一塊大石頭上,指指點點,聲音里全是嘲笑。
「你看你看,他又蹲下去了!在聞那毒土!」
「我的乖乖,那玩意兒聞一下都折壽,他倒好,當成寶貝了!」
一陣鬨笑聲傳來。
老癩子扯著嗓子喊道:「喂!後生仔!那地方的土不能種莊稼,只能種你!你要是現在躺進去,明年開春保證長得比誰都好!」
又是幾聲刺耳的笑。
陳-立像是沒聽見一樣。
他根本沒理會那些聲音,他的眼睛,正一寸一寸地掃視著對面那片五顏六色的岩壁。
他的目光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這裡的風好像都帶著毒,沒有任何活物。
連蒼蠅和蚊子都沒有。
這不正常。
再毒的地方,也總有能活下來的東西。
就像最鹹的鹽鹼地里,也會長出鹽鹼蓬。
萬物相生相剋,有毒藥的地方,七步之內,必有解藥。
這是他從一本破爛醫書上看來的話。
他以前不信,現在覺得,或許有幾分道理。
他的目光從那些滲著毒水的岩層上划過,從那些光禿禿的石頭上划過。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對面岩壁中間,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小裂縫裡。
那道裂縫只有手指那麼寬,黑乎乎的。
就在那片黑暗裡,他看到了一點不一樣的顏色。
不是岩石的顏色,也不是毒水的顏色。
那是一種灰白色。
他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距離太遠了。
他站起身,開始繞著這個巨大的礦坑走,想找一條路能靠近那道裂縫。
「嘿,他要幹嘛?」
「不會是想下去吧?」
「瘋了!絕對是瘋了!」
遠處的村民看著他的動作,叫嚷得更厲害了。
陳立完全沒聽。
他繞著礦坑走了大半圈,終於找到一個坡度稍緩的地方。
他手腳並用,一點一點地朝那道裂縫的位置蹭過去。
腳下的碎石嘩嘩地往下掉,落進墨綠色的死水裡,連個響聲都沒有。
他離那道裂縫越來越近。
終於,他停在了裂縫旁邊。
他看清了。
在那道黑色的裂縫裡,真的長著一棵草。
一棵很奇怪的小草。
它不到三寸高,沒有葉子,就是一根光禿禿的杆,通體都是灰白色,像用石頭雕出來的。
它就那麼直挺挺地從石頭縫裡長出來,根扎在不知道多深的地方。
它的周圍,岩石上全是黑綠色的毒水流過的痕跡。
可它身上,乾乾淨淨,一點都沒被污染。
在這片死絕了的地方,它活得那麼安靜,又那麼突兀。
陳立的心跳,漏了一拍。
遠處的鬨笑聲,風聲,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株灰白色的小草。
他伸出手,輕輕地摸了一下。
觸感不是植物的柔軟,反而有點像在摸一段溫潤的玉石。
他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病根找到了。」
他的目光從這株小草上移開,看向坑底那汪死水,又看向周圍大片的焦黃土地。
「藥引子,也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