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第三味藥
陳立家的院子裡,那隻黑色的皮夾,就那麼扔在石桌上。
風吹過,日頭曬過,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馬東和老癩子第二天一大早就衝進了院子,兩人眼睛都熬紅了,顯然一夜沒睡好。
「立哥!這錢包!綠神集團那個狗屁經理高明的錢包!」馬東指著石桌,聲音都變了調,「咱們拿著這個,去城裡報官!人證物證都在,看他怎麼賴!」
老癩子把煙杆捏得咯吱響,一臉的狠厲。「對!陳先生,不能就這麼算了!這都欺負到家門口了!咱們靠山村的爺們,還沒死絕呢!」
陳立提著個水瓢,正慢悠悠地給他院角那幾株蔫頭耷腦的青菜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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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兩人的話充耳不聞,一瓢,又一瓢,水滲進泥里,發出滋滋的輕響。
馬東急得直跺腳。「立哥!你倒是說句話啊!」
陳立放下水瓢,這才抬眼看了看他們,又瞥了一眼桌上的錢包。
「急什麼。」他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魚還沒咬鉤呢,你們就把魚竿抽上來,想幹嘛?」
馬東和老癩子都愣住了。
「這……這不是已經抓到他把柄了嗎?」馬東不解。
「這是把柄嗎?」陳立笑了笑,「這是人家送上門的請帖。」
他沒再多解釋,擺了擺手。「行了,地里還有活。該幹嘛幹嘛去。」
說完,他轉身進了屋,留下馬東和老癩子站在院子裡,對著那隻錢包發愣。
他們想不通,這明擺著的證據,怎麼到了陳立嘴裡,就成了請帖了?
村西的牆頭上。
小張舉著望遠鏡,手心裡全是汗。「建國叔,陳立他……他怎麼把錢包就那麼扔著?那可是高明的證件啊!送去衙門,夠那姓高的喝一壺了!」
王建國嗑開一顆瓜子,把殼精準地吐在腳下的一小堆瓜子殼上。
「送去衙門?」他眼皮都沒抬,「然後呢?罰點錢,關兩天,出來接著跟你玩陰的?」
「那……那也不能就這麼放著啊,日曬雨淋的,都快爛了。」小張看著心急。
「爛了才好。」王建國又嗑開一顆瓜子,「你以為陳小子是在等證據爛掉嗎?」
他朝著院子的方向努了努嘴。「他是在等城裡那幫人的心爛掉。」
「人家送來一張請帖,閻王爺收了。可閻王爺什麼時候去赴宴,赴誰的宴,輪得到你一個小鬼操心?」
王建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這叫攻心。他把錢包扔在那,就是明著告訴對方:我知道你來過,我也知道你是誰,你的命門就在我桌上放著,我沒動,是在等你下一步怎麼走。」
小張聽得雲裡霧裡,只覺得後背發涼。
「走錯一步,滿盤皆輸。」王建國看著鬼見愁的方向,眯起了眼,「這盤棋,才剛開始呢。」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綠神集團那邊,像是啞巴了一樣,再沒半點動靜。那兩個被嚇破膽的小偷沒再出現,那個不可一世的高經理,也再沒來過村里。
村里人一開始還義憤填膺,天天聚在大槐樹下罵,後來見陳立自己都不當回事,那股勁兒也就慢慢散了。
只有那隻錢包,還孤零零地躺在石桌上,顏色從烏黑變成了灰黑。
一晃,又是一個多月。
鬼見愁山谷里的那片綠色,已經徹底連成了一片望不到邊的地毯。
這天,馬東又跑去試驗田看。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開一大片厚實的藤蔓。
一股濃郁的,帶著甜味的土腥氣撲面而來。
藤蔓底下,不再是之前那種黑中帶紅的死土,而是油光水滑的黑色沃土。
馬東伸手抓了一把,泥土鬆軟又濕潤,幾條肥碩的紅蚯蚓在他手心裡不安地鑽動。
「活了……」馬東喃喃自語,「這地……徹底活過來了!」
他扔下泥土,連滾帶爬地衝出山谷,去找陳立。
陳立正站在山坡上,看著那片蔓延的綠色,不知道在想什麼。
「立哥!立哥!」馬東興奮得臉通紅,「成了!地活了!我剛才看了,土裡全是蚯蚓,那土黑得能攥出油來!」
陳立回過頭,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嗯。」
他吐出一個字,然後說:「筋骨長好了,該通脈了。」
「通脈?」馬東又懵了。
陳立沒解釋,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和一沓錢,塞給馬東。
「去鎮上,照著這單子上的東西買。一樣都不能少,要最好的。」
馬東接過單子,低頭一看,上面畫著幾個他看不懂的符號,底下寫著幾個字:菌粉,花種。
「菌粉?花種?」馬東撓了撓頭,「立哥,咱們不種莊稼,買這些幹啥?」
「讓你去就去,廢什麼話。」陳立不耐煩地揮揮手。
馬東不敢再問,揣著錢和單子,開著村裡的三輪車,突突突地往鎮上去了。
下午,馬東回來了。
車斗里裝著五六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消息靈通的村民們早就聞訊趕來了,連在地里做研究的Leo也放下了手裡的儀器,好奇地圍了過來。
「東子,陳先生又搗鼓出啥好東西了?」老癩子第一個湊上來。
「我也不知道。」馬東跳下車,解開一個麻袋的口子。
「嘩啦——」
他把袋子一歪,一股五顏六色的東西倒在了地上。
裡面有紅的,黃的,藍的,紫的,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種子,混雜在一起,像一堆彩色的沙子。
他又解開另一個袋子。
一股帶著蘑菇味的粉塵撲面而來,嗆得人直咳嗽。袋子裡,是滿滿一袋子褐色的,細膩的粉末。
村民們都看傻了。
「陳先生,這是……幹啥呀?」一個村民忍不住問,「這又是花籽又是蘑菇粉的,難不成您要在這毒地上開個花園?」
「是啊,這玩意兒能當飯吃嗎?」
大伙兒議論紛紛,都覺得看不懂。
他們以為陳立又要弄什麼神仙肥料,結果就弄來這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兒。
Leo蹲下身,捻起一點褐色粉末,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抓起一把花種,放在手心仔細看。
「Fungal spores? And a mix of perennial and annual wildflower seeds?」他抬起頭,看向陳立,藍色的眼睛裡全是困惑。
陳立走了過來。
他沒理會村民的議論,也像沒看到Leo的疑問。
他彎腰,從地上捧起一把混雜著孢子和種子的混合物,讓它們從指縫間緩緩流下。
陽光下,彩色的種子和褐色的粉末交織在一起,像流動的光。
陳立看著手裡的東西,緩緩開口。
「破壁肥,是清創。把這塊地從裡到外刮一遍,把爛透的肉挖掉。」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嘈雜的院子瞬間安靜下來。
他抬手指了指鬼見愁的方向,那裡,綠色的藤蔓在陽光下閃著光。
「先鋒藤,是生肌。有了骨架,得讓它長出新的皮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聽著。
陳立收回手,攤開手掌,掌心裡還殘留著五彩的種子和褐色的粉末。
「這第三味藥,叫活血通脈。」
Leo的眼睛猛地睜大,手裡的筆記本差點掉在地上。
陳立看著眾人,繼續說:「現在這塊地,有皮,有肉,有筋骨。可它還是個死物,像個泥捏的木偶。得讓它自己活過來。」
「我要讓它自己學會呼吸,學會吐納。讓這些菌子和野草,在地下結成一張網,把養分送到每一個角落。讓這張網,變成它的血脈。」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要讓這塊地,有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