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工錢
馬東感覺自己的腰杆子,從來沒這麼直過。
他挺著肚子,在本子上劃拉著,嘴裡念叨:「林偉,翻地,一工。李靜,搬菌粉,半個工……」
錢老闆那群人夾著尾巴跑了,村民們揚眉吐氣,幹活的勁頭更足了。
連帶著那十幾個城裡來的「工友」,也好像被這股氣頂著,一個個咬著牙,跟紅色的土地較勁。
老癩子扛著鋤頭蹲在田埂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他看著遠處那個叫林偉的男人,一鋤頭下去,胳膊抖一下。再一鋤頭下去,腰晃一下。
那動作,彆扭得像個剛學走路的娃娃。
可他就是不停。
「癩子叔,你說這幫城裡人,能撐幾天?」馬東湊過來,把小本本揣進懷裡。
老癩子吐了個煙圈。「不知道。」
「我剛才瞅了一眼,那姓林的,手上全是泡。還有那幾個女的,指甲都劈了。」馬東嘖嘖嘴。
老癩子沒說話,只是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看著遠處的陳立家院門,又看了看這片熱火朝天的土地。
「馬東,你記著。」老癩子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立哥那天讓我去找老楊頭蓋章,不光是為了這塊地。」
馬東愣了:「那為了啥?」
「他是在這死人地上,插了杆旗。」老癩子站起來,重新扛起鋤頭。
「旗杆子立起來了,他說了才算。」
太陽一點點往西山後面沉。
紅色的土地被染上了一層更深的顏色。
幹活的人都停了下來,一個個跟從土裡拔出來似的,渾身是泥。
村裡的漢子婆娘們還好,捶捶腰,揉揉腿,三三兩兩地扛著農具回家。
那十幾個城裡人,就慘了。
有的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有的扶著腰,齜牙咧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林偉站在原地,他手裡的鋤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低頭,攤開自己的雙手。
手掌上,七八個血泡亮晶晶的,有的已經磨破了,混著泥土,變成了暗紅色。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彎腰撿起鋤頭,一步一步地走到山谷口。
他的父親還坐在輪椅上,蓋著一條毯子,安靜地看著他。
村民給他們父子倆在村委會騰了間屋子,可林偉沒去。
他從車裡拿出一張行軍床,就在輪椅旁邊打開。
「林總,天黑了,進屋歇著吧。」馬東走過來說道。
「我爸離不開人。」林偉的聲音有點啞。
「有村里人幫你看著呢,放心。」
林偉搖搖頭,沒再說話。他只是脫掉身上那件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工裝上衣,露出精壯的上身。
然後,他就在那張簡陋的行軍床邊坐下,守著自己的父親。
其他幾個城裡人互相攙扶著,也都在附近找地方歇腳。
他們沒進村,好像在遵守某種不成文的規定。
山谷口,一下子安靜下來。
只有遠處村子裡傳來的幾聲狗叫。
所有幹活的人,無論是村民還是城裡人,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那片地頭。
汗流了,力氣也出了。
可說好的藥呢?
就在這時,不遠處,陳立家院子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一下。
陳立從院子裡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手裡好像拿著什麼東西。
天色暗,看不清楚。
他沒有停頓,徑直朝著山谷口走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緊張,期待,又有點懷疑。
他一直走到林偉和他父親的面前,才停下腳步。
林偉抬起頭,看著陳立。
陳立也看著他,然後攤開了自己的手掌。
他的掌心,躺著一朵小小的金色蘑菇。
那蘑菇不大,只有小拇指大小,但在昏暗的光線下,那金色的菌蓋和菌柄上纏繞的金線,依然散發著一種讓人心顫的光芒。
「金絲菌!」人群里有人壓著嗓子喊了一聲。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林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朵小蘑菇,喉結上下滾動。
他幹了一整天,翻了小半畝地,手上磨出八個血泡,換來的就是這麼個東西?
這玩意兒,真能救命?
陳立沒解釋。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用兩根手指,輕輕捏住那朵小小的金絲菌。
然後,發力一掰。
蘑菇被分成了兩半。
他把其中一半,遞到輪椅上那個枯瘦老人的嘴邊。
老人眼神渾濁,似乎沒什麼反應。
陳立把那一小半蘑菇,塞進了老人的嘴裡。
然後,他把剩下的一半,遞到林偉面前。
林偉看著那半朵蘑菇,又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陳立。
「這是今天的工錢。」陳立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山谷口,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林偉的手,抖了一下。
他伸出手,那隻滿是血泡和泥污的手,小心翼翼地,從陳立的手指間,接過了那半朵金絲菌。
他沒有立刻吃。
他只是把那半朵蘑菇攥在手心,然後對著陳立,深深地,彎下了腰。
周圍,一片死寂。
那些累癱在地的城裡人,一個個都掙扎著爬了起來。
他們看著林偉手裡的那半朵蘑菇,眼睛裡冒著火。
那是希望的火。
……
村西的牆頭上。
王建國放下了手裡的望遠鏡。
「這就給啦?」小張一臉的不敢相信。
「就幹了一天,還笨手笨腳的,給這麼一小半,夠幹啥的?」
王建國沒理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睛眯了起來。
「小張,你覺得他給的是什麼?」
「蘑菇啊!金絲菌啊!」小張理所當然地回答。
王建國搖搖頭,吐出一口煙。
「他給的不是蘑菇,是憑據。」
「憑據?」小張更糊塗了。
「一張能讓你睡得著覺,明天還能爬起來繼續幹活的憑據。」
王建國彈了彈菸灰。
「那個姓錢的,想用錢買果子。這個姓林的,想用錢買藥方。」
「但陳立,不賣果子,也不賣藥方。」
「他只收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王建國把菸頭在牆磚上摁滅,看著山谷口那些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緩緩說了兩個字。
「命。」
「想活命的人,就得拿自己的命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