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現在,誰說了算?
孫海的吼聲在山谷里迴蕩。
他身後的調查組成員面面相覷。
抓人?
他們是搞科研的,手裡還拿著土壤取樣器,不是警察。
「孫廳……」秘書剛想提醒職責範圍。
孫海一個眼刀甩過去。「愣著幹嘛!打電話!叫人!把他們給我控制住!別讓他們跑了!」
秘書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
山谷對面,錢老闆聽見那聲雷霆之怒,兩條腿徹底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他看著癱在不遠處的高明,臉上只剩下絕望。
完了。
這次真的踢到一塊看不見的鐵板上了。
王建國看都沒看那邊的雞飛狗跳,他只是把檔案袋從孫海手裡抽回來,又塞回自己懷裡。
他拍了拍孫海的肩膀,力道不輕。
「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
「老王……」孫海看著王建國,臉上的怒氣和身上的官威瞬間消散了一半,只剩下苦笑。「這……這叫什麼事啊!」
王建國瞥了一眼那邊安靜靠著門框的陳立。
「叫什麼事?叫不長眼的人,想用雞蛋去碰石頭。」王建國說得輕描淡寫,「結果發現那不是石頭,是座山。」
孫海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陳立,神情複雜。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走到陳立面前。
「陳先生,我……」
「你的道歉,我聽見了。」陳立打斷他,語氣平淡,「還有事?」
孫海被噎了一下。
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話,關於這個技術的重大意義,關於國家層面的支持,關於如何把它推廣到全國,造福萬民。
可陳立這一句話,把他所有宏大的設想都堵在了嗓子眼。
「有!當然有事!」孫海定了定神,決定繞開那些虛的,直接說重點。「陳先生,你這個技術,不能就這麼埋沒在這個山溝里。」
他指著那兩片地,一片繁花,一片金光。
「我代表省里,給你一個承諾。」孫海的聲音鄭重起來,「我們馬上成立一個專家小組,全程配合你的研究!資金、設備、人員,要什麼給什麼!」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不,甚至不用你開口,我們給你配齊!國內最頂尖的專家,要多少有多少!我們把這裡,建成全國最大的土壤修復研究基地!」
旁邊的馬東和老癩子聽得心潮澎湃,這可是省廳一把手親口許諾的,一步登天啊!
周文博士更是激動得兩眼放光,這要是能參與進去,別說一百工分,一萬工分他也願意干!
陳立卻只是抬了抬眼皮。
「沒興趣。」
兩個字,像一盆冷水,從孫海的頭頂澆到腳底。
「為……為什麼?」孫海無法理解,「這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啊!是能寫進歷史的功績!」
「我的地,我說了算。」陳立指了指腳下,「我的規矩,也我說了算。」
他看向那些因為這番對話而停下手裡活計的城裡人。
「想活命,就自己動手翻地。翻夠工分,換藥。」
「我這裡,不搞慈善,也不搞科研。」
陳立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我只種地。」
孫海徹底沒話了。
他遇到了從業以來最棘手的一個難題。
對方手裡握著足以改變世界的王牌,卻只想在自家院子裡打牌。
你用權力壓他?王建國就站在這裡,誰敢?
你用利益誘惑他?他連省里的支持都看不上眼。
你用道德綁架他?他直接告訴你,他不是聖人,他只救他想救的人。
孫海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團迷霧上,完全用不上力。
「咳。」
王建國適時地咳嗽了一聲,打破了尷尬。
他走到孫海旁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小孫啊,你還沒看明白嗎?」
「看明白什麼?」
「人家不是在種地,也不是在種蘑菇。」王建國看了一眼陳立,眼神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人家是在立規矩。」
「這九百畝地,就是他的道場。想進這個門,就得守他的規矩。你用你的那套規矩來套他,不覺得可笑嗎?」
孫海的身體僵住了。
道場……規矩……
這些詞從王建國嘴裡說出來,讓他感覺自己接觸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那這事就這麼算了?任由他這麼……」孫海還是不甘心。
「不然呢?」王建國反問,「你去把高明和錢老闆那點破事擦乾淨。至於這裡……」
他揚了揚下巴。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保證以後,再也沒有不長眼的蒼蠅來煩他。」王建國說,「他不喜歡被打擾。」
孫海沉默了。
良久,他點了點頭,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他轉身,對著身後還在發愣的調查組一揮手。
「收隊!」
專家們和工作人員如夢初醒,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儀器和設備。
劉教授走到陳立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只是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和狂熱。
周文博士也跑了過來,他看著陳立,漲紅了臉。
「陳先生!我那一百工分還算數嗎?我……我今天晚上不睡了,一定給您翻完!」
陳立看了他一眼。「算。」
周文立刻歡天喜地地跑回去,拿起鋤頭,幹勁比之前足了十倍。
調查組的人來得快,走得也快。
山谷口的警戒線被撤掉了。
幾輛警車呼嘯而來,又呼嘯而去,車上多了兩個失魂落魄的身影。
臨走前,孫海最後一次走到陳立面前。
他沒有再提合作的事,只是鄭重地說:「陳先生,你放心。從今天起,『鬼見愁生態修復項目』會成為省級重點保護工程。任何單位和個人,沒有你的允許,不得以任何理由進行干預。」
說完,他對著陳立,再次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車隊很快消失在山路的盡頭。
山谷口,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陳立,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有狂喜,也有迷茫。
林偉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走到自己的父親身邊,看著老人安詳的睡臉,然後轉身,對著那片新長出蘑菇的土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這個動作像一個開關。
「幹活了!都愣著幹什麼!」
「快快快,搶工具啊!周博士都開始卷了,我們再不動手,今天工分又沒了!」
「我的工兵鏟呢!誰拿我工兵鏟了!」
喧囂聲再次響起。
但這一次,不再有恐慌和質疑,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希望和幹勁。
馬東和老癩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如在夢中的恍惚。
這就……解決了?
省廳調查組,雷聲大雨點小地來,恭恭敬敬地走。
錢老闆和高明,不可一世地來,像狗一樣被拖走。
這個世界,好像還是那個世界,但靠山村的規矩,徹底變了。
老癩子咂了咂嘴,走到陳立身邊,遞上一根煙。
陳立沒接。
老癩子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都帶著一股不真實的味道。
「陳立啊,你這……」他想問點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陳立沒理他,他只是邁開步子,走上了田埂。
他站在高處,看著眼前宏大的場面。
山谷里,上千人匯聚於此。
城裡來的老總們,脫下西裝,揮舞著鋤頭。
附近的村民,開著拖拉機,運送著物料。
機器的轟鳴聲,人們的號子聲,夾雜著偶爾響起的驚喜尖叫。
「這裡!這裡又冒出來一棵!」
一切都充滿了混亂的、野蠻生長的生命力。
陳立緩緩蹲下身,伸出手,輕輕地按在了腳下的黑土上。
土地是溫熱的。
他閉上眼睛,仿佛能感覺到,在這片沉寂了數十年的土地深處,有什麼東西,正隨著人們的汗水和希望,一下,一下,重新開始了它沉穩而有力的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