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沸騰的工地
黑壓壓跪倒的一片,像被狂風壓倒的莊稼。
陳立看著跪在最前面的王鵬,他把那張宏偉的藍圖捲起來,拿在手裡,輕輕敲了敲王鵬的肩膀。
「起來吧。」
陳立的聲音很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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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地上,建不了城。」
王鵬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頭,滿是血絲的眼睛裡全是茫然。
他好像聽懂了,又好像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腦子裡全是那張圖紙上畫的樓,畫的路,畫的牆。
「馬東。」陳立轉頭。
「哎!在!老闆!」馬東一個激靈,趕緊跑過來。
「去,擬一份任命書。」陳立把圖紙塞進馬東懷裡,「靠山村工程隊,隊長,王鵬。副隊長,李三、趙四。」
馬東抱著那捲沉甸甸的圖紙,手都在抖。
他看著還跪在地上的王鵬,又看看陳立,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好!我馬上去!」
馬東連滾帶爬地跑了。
陳立看著王-鵬,又重複了一遍:「起來,帶你的兵,去把工具領了。」
「我的……兵?」王鵬喃喃自語,他撐著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腿麻了,鑽心地疼,可他感覺不到。
他身後的李三、絡腮鬍,那幾十個漢子,也都跟著,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
他們看著陳立,又看看王鵬,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絕望和憤怒,只剩下一種滾燙的,不敢相信的狂熱。
「老闆……」王鵬的嘴唇哆嗦著,他想說什麼,想說謝謝,想說我們給你賣命,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嘶啞的哽咽。
「別讓我失望。」陳立說完這句,轉身回了院子,關上了門。
院門關上的聲音,像一道驚雷,劈醒了王鵬。
他猛地轉過身,看著身後那幾十張同樣呆滯的臉。
「聽見了沒有!」
王鵬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李三第一個反應過來,他通紅的眼睛裡,淚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工程隊!咱們是工程隊了!」
「啊——!」那個絡腮-胡漢子仰天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他一拳砸在自己胸口,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有活幹了!有他媽的活幹了!」
「我們不用滾蛋了!」
幾十個壯漢,在陳立的院門口,在所有圍觀工人的注視下,又哭又笑,像一群瘋子。
遠處圍觀的人群炸開了鍋。
「什麼?工程隊?王鵬當隊長了?」
「我剛才聽見了!老闆親口說的!以後山谷里修路蓋房,都歸他們管!」
「工分上不封頂!我的天!」
「那……那我們呢?我們這些沒考上技術員,只會出力的……」
一個念頭,像電流一樣,瞬間擊中了所有還在迷茫的人。
「快!去找鵬哥!」
「還愣著幹什麼!工程隊要人啊!」
人群像潮水一樣,朝著王鵬他們涌了過去。
王鵬還沒從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就被一張張激動又諂媚的臉包圍了。
「鵬哥!收下我吧!我別的不會,扛水泥絕對一把好手!」
「鵬哥!我以前在老家就是蓋房子的,砌牆我最在行!」
「鵬哥!李三哥!看我一眼!我力氣大!」
王-鵬被這陣仗搞得有點懵,李三倒是機靈,他扯著嗓子大喊:「都別擠!都別擠!想加入工程隊的,先去那邊排隊登記!」
他隨便指了一個方向,人群立刻聽話地涌了過去,自發排起了長龍。
就在這時,馬東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手裡拿著一張剛用印表機打出來的紙,上面蓋著鮮紅的,刻著「神農集團」字樣的公章。
「任命書!」
馬東這一嗓子,讓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他走到王鵬面前,鄭重地把那張紙遞過去。
王鵬伸出手,那雙能輕易捏碎石頭的手,此刻卻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
他接過了那張紙。
紙很輕,可他覺得,比他這輩子挖過的所有煤加起來都重。
「靠山村工程隊,隊長,王鵬。」
李三在他旁邊,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
王鵬看著那幾個字,眼眶又紅了,他猛地把任命書揣進懷裡,貼著胸口,然後一把從馬東手裡搶過那捲圖紙。
「嘩啦」一聲,藍圖再次在地上展開。
王鵬撲通一聲跪在圖紙前,眼睛死死盯著上面複雜的線條和結構,像一頭餓了十天的狼,看到了一整隻羊。
「李三,你帶十個兄弟,去把庫房裡所有的鐵鍬、鎬頭、手推車,全給老子拉過來!」
「趙四,你帶人去劃線!就按圖上這個位置,先把醫院的地基給老子放出來!」
「絡腮鬍!你他娘的不是會開挖掘機嗎?去找馬東要鑰匙,把那兩台寶貝疙瘩給老子開過來!」
「其他人,凡是報了名的,都給老子聽好了!今天,就在這!咱們要把這片地,給它啃下來!」
王鵬的聲音在整個山谷迴蕩,帶著一股壓抑了太久的瘋狂和力量。
再也沒人覺得他是個走投無路的苦力頭子。
他就是將軍。
這片工地,就是他的戰場。
「噢——!」
人群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吶喊,那些剛剛還在為前途發愁的漢子們,此刻眼裡只剩下工分、小樓和那片即將拔地而起的未來之城。
他們沖向工具庫,沖向那片荒地,整個靠山村在這一刻徹底沸騰了。
山谷里出現了一副奇特的景象。
東邊,九百畝綠油油的種植區里,周文帶著他的技術員和社員們,穿著乾淨的工作服,拿著精密的儀器,小心翼翼地侍弄著那些珍貴的菌苗。
他們討論的是濕度、酸鹼度和光照時長。
一切井然有序,安靜又高效。
西邊,三百畝荒地上,塵土飛揚,人聲鼎沸。
王鵬赤著膀子,渾身肌肉在太陽下泛著油光,他手裡拿著圖紙,對著幾個同樣滿身泥土的漢子大吼大叫。
挖掘機發出轟鳴,將巨大的鏟斗砸進堅硬的土地。
男人們喊著號子,用最原始的力氣,撬動石塊,揮舞鐵鎬。
汗水混著泥土,從他們黝黑的皮膚上淌下,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猙獰的興奮。
馬東站在兩個區域中間的小山坡上,看著這涇渭分明的兩幅畫面,心裡一陣發毛。
一邊是農業,精耕細作。
一邊是工業,大刀闊斧。
老闆只用了幾句話,一張圖紙,就把這兩撥差點打起來的人,變成了兩台馬力全開的發動機。
讓他們在兩條完全不同的賽道上,為了同一個目標,瘋狂地往前沖。
馬東走向陳立的小院,他有太多事情要匯報,可走到門口,他又停住了。
他看見陳立正坐在院子裡的那棵大樹下,手裡拿著一塊木頭,正用小刀一下一下地雕刻著什麼。
院外是沸反盈天的工地,院內卻安靜得只能聽見刻刀划過木頭的「沙沙」聲。
馬東忽然明白了。
無論是周文,還是王鵬,無論是種地的,還是蓋樓的,在老闆眼裡,可能都跟這塊木頭沒什麼區別。
他只是在按照自己的心意,把這塊不成形的材料,雕刻成他想要的模樣。
馬東咽了口唾沫,感覺後背有點發涼。
他看到,陳立手裡的那塊木頭,已經隱約有了雛形。
那似乎是一座城。
一座被高牆和哨塔包裹起來的,堅不可摧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