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道長請留步


  周正的越野車在山谷主入口的哨卡前停下。

  車門彈開,馬東幾乎是跳下去的。

  風口卷著塵土,吹得他眼睛發乾。

  哨卡外面,幾十米開外的地方,站著一個人影。

  很瘦,很小,像一根插在土裡的枯枝。

  「就是他?」馬東問身邊的周正。

  周正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表情。

  「我的人試過了,用普通話,用方言,他都不理。」

  

  「水和食物遞過去,他手都不抬一下。」

  周正補充道。

  「就那麼站著,從早上站到現在。」

  馬東眯著眼,使勁想看清那人的樣子。

  一身道袍,顏色灰撲撲的,和周圍的山石融在一起。

  頭上挽著個髻,歪歪扭扭。

  臉上看不真切,只覺得風塵僕僕。

  馬東深吸一口氣,空氣里都是土腥味。

  他回頭看了一眼通往後山小院的方向。

  陳先生只說了兩個字。

  「讓他進來。」

  這兩個字,比山還重。

  馬東對著周正點了點頭。

  「我去吧。」

  周正一把拉住他。

  「我的職責。」

  說完,周正便邁開步子,獨自一人朝著那個身影走了過去。

  兩個哨兵立刻跟上,手裡握著的槍,保險都開著。

  馬東看著周正的背影,手心冒出了汗。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還是在害怕。

  周正走得很慢。

  他站定在那個老道面前,敬了個軍禮,雖然對方看不見。

  他說了幾句話。

  老道沒動。

  周正又說了幾句,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次,那根「枯枝」動了。

  他抬起腳,往前邁了一步。

  步伐很小,也很慢,像是用腳底在丈量土地。

  周正轉身,在前面引路。

  兩個哨兵一左一右,隔著三五米的距離,護送著,也監視著。

  馬東迎了上去。

  離得近了,他才聞到一股味道。

  酸的,餿的,混雜著塵土和汗水的味道。

  這老道,確實像幾個月沒洗過澡。

  老道的眼睛是閉著的,眼皮耷拉下來,上面全是褶子。

  他的手裡,還拄著一根竹竿。

  竹竿的頂端被摩挲得油光發亮,包了一層厚厚的漿。

  「周上校,這……」馬東壓低了聲音。

  「別說話。」周正打斷他,「陳先生要見他。」

  老道像是沒聽到他們的對話,腳步不停,就那麼跟著周正往前走。

  他的腳上,是一雙破了洞的布鞋,鞋底都快磨穿了。

  可他走在碎石鋪成的路上,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安靜得讓馬東心慌。

  從主入口到陳立的院子,要穿過大半個工地。

  西區的工地,現在很安靜。

  只有零星的幾台機器在動,發出有氣無力的轟鳴。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看見周正和馬東陪著一個瞎眼老道走過來,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帶著疑惑、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馬東覺得自己的臉頰發燙。

  他堂堂一個神農集團的大總管,現在卻像個牽著猴耍把戲的。

  周正目不斜視,腰杆挺得筆直。

  他的兵,也個個站得像松樹。

  只有那老道,對周圍的一切都毫無反應。

  他既不抬頭,也不側耳。

  就那麼一步一步地走著,仿佛走在自家的後院裡。

  穿過工地,上了通往後山的水泥路。

  路兩邊的樹木多了起來。

  老道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把頭偏向一邊,鼻子用力地抽動了兩下。

  「什麼味道?」

  他的聲音,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又干又澀。

  這是他進來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馬東和周正都愣住了。

  「沒什麼味道啊。」馬東下意識地回答。

  空氣里只有草木的清新氣味。

  老道沒理他,又把頭轉向另一邊,繼續抽動鼻子。

  「不對,不對。」他含混地咕噥著,「生機裡面,混了死氣。」

  馬東的心臟猛地一跳。

  周正的臉色也變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驚駭。

  他們什麼都沒說,繼續領著老道往前走。

  終於,那個熟悉的院門出現在眼前。

  馬東推開門。

  院子裡,陳立就站在那個小池塘邊。

  他背對著門口,正在看水裡的蓮花。

  「陳先生,人帶來了。」馬東的聲音有點發飄。

  陳立沒有回頭。

  老道拄著竹竿,慢悠悠地跨過門檻。

  他沒有理會站在一邊的馬東和周正。

  甚至沒有看那個站在池塘邊、一看就是主人的身影。

  他徑直朝著那個小池塘走了過去。

  那步伐,比剛才在外面快了許多,也穩了許多。

  仿佛那個池塘,才是他此行的唯一目的地。

  馬東和周正都緊張地看著陳立。

  陳立還是沒動,像一尊雕塑。

  老道在池塘邊停下。

  他俯下身,把臉湊到離水面只有一拳距離的地方。

  然後,他閉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樣子,像一個餓了三天的人,突然聞到了紅燒肉的香味。

  他的臉上,先是露出一副飄飄欲仙的表情。

  滿是褶子的臉都舒展開了。

  可緊接著,他的眉頭又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那陶醉的表情,瞬間變成了惋惜和嫌惡。

  他直起身子,用那根油亮的竹竿,往池塘邊的青石板上重重一頓。

  「咚」的一聲,讓馬東的心都跟著顫了一下。

  「好一個匯聚生機的聚寶盆。」

  老道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

  「可惜啊,可惜。」

  他搖著頭,像是替這池蓮花感到不值。

  「引來了不乾淨的東西。」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馬東屏住了呼吸。

  周正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

  這時,一直背對著他們的陳立,緩緩地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越過馬東和周正,落在了那個瞎眼老道的背影上。

  「敢問老先生怎麼稱呼。」

  陳立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問路邊的鄰居今天吃了什麼。

  聽到這個聲音,老道的身子頓了一下。

  他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

  用他那雙沒有焦距、一片渾濁的眼睛,「看」向陳立的方向。

  過了一會兒,他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咧開一個笑容。

  笑容很大,直接扯到了耳根,露出滿口焦黃的牙齒。

  「不敢當,不敢當。」

  老道擺了擺手,另一隻手裡的竹竿晃了晃。

  「就是個四處討飯吃的窮要飯的。」

  「道號,一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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