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竹不語,澗不流
不是對著他們來的,裡面有男生的笑罵,還有女生尖著嗓子帶著惡意的嘲笑。
「發什麼呆?」裴雲咎拽著她往廊柱後。
祁入鏡沒應聲,耳朵里的碎罵突然清楚了些。
是個女孩的哭腔,像被人捂住嘴,跟著是個男人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點不耐煩:「青禾乖,就一次……你媽那邊我瞞著。」
「青禾」兩個字鑽進來時,祁入鏡兜里的人偶突然抖了下,軟乎乎的布料蹭著她掌心,像在發抖。
她猛地攥緊手,才發現自己指甲掐進了掌心——剛才那男人的聲音,和火車上廣播裡報站的聲音有幾分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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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又變了向,罵聲跟著飄過來,這次是群孩子的笑,尖利又刻薄:「快看她脖子上的印!老師昨晚又給她補課了吧?」
「怪不得老師總護著她,原來是……」後面的話逐漸稀碎,只剩女孩的哭腔更清楚,帶著氣音喊:「不是的!你們別亂說!」
「是風華一中的學生。」裴雲咎也聽見了這聲音,低聲道。
他沒說完,祁入鏡已經反應過來。
規則里說不能提「沉林站」,侍女剛才說,從沉林站下車就成了「罪人」——沉林站怕是和這些學生有關,和那個叫季青禾的女孩有關。
祁入鏡捏著人偶的手在抖,「青禾是被老師侵犯了……」
她沒說下去,腦子裡閃過剛才聽見的男人的話,還有那女孩悶著的哭聲,胃裡突然一陣翻湧。
祁入鏡攥著拳頭往竹林沖,手腕卻被裴雲咎攥得生疼。
「你被污染了!」他的聲音發沉,祁入鏡這才發現自己正把裴雲咎往竹林里拽。「竹子是不會說話的,念竹不語。」
「竹不語……竹不語……」她咬著牙念,念到第三遍時,耳邊的嘲笑聲終於淡了下去。
裴雲咎鬆了手,指腹蹭過她手腕上的紅痕。
廊柱後的陰影里,祁入鏡緩了好一陣才壓下喉嚨口的腥氣。
兜里的人偶還在輕輕抖,好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
「去季紅霜的房間看看。」裴雲咎突然開口,他剛才拽著祁入鏡時,餘光掃過走廊最里側的房門。
那扇門沒掛門牌,門楣上刻著個霜字。
兩人輕手輕腳往那扇門走,剛到門口就聞到股淡淡的墨香。
裴雲咎推了推門,沒鎖,門「吱呀」響了聲。
屋裡比他們住的客房整潔得多。
祁入鏡的目光落在梳妝檯的抽屜上,最下面那層沒關嚴。
她伸手拉開,裡面沒什麼貴重東西——幾支舊髮簪,缺了口的胭脂盒,還有本線裝的筆記本。
筆記本的紙頁已經泛黃,好像被水侵染又風乾,變得脆生生的。
前面記的都是瑣事:「今日女兒說想學古箏,有愛好必須滿足她」「他又留青禾到很晚,藉口改作業」……
寫到後面,字跡越來越亂,墨水暈得紙頁發皺:「我看見女兒脖子上的紅痕了,問她,她只哭。女兒她才那么小……青禾可是他親生女兒!畜生!我該殺了他!」
「他」該是季青禾的父親。
筆記本紙頁突然「嘩啦」響了聲,不是風颳的,屋裡的窗戶明明關得嚴嚴實實。
裴雲咎的手環「嘀」地跳了下,屏幕上的時間竟直接蹦到了亥時三刻。
「不對勁。」裴雲咎突然拽著祁入鏡往門口退,話音剛落,走廊里就傳來「滴答」聲,起初是細弱的水滴響,沒兩秒就變了調,纏纏綿綿的,竟成了歌聲,像有個女孩軟著嗓子貼在耳邊唱。
祁入鏡兜里的人偶突然僵住了。
「滅燈。」裴雲咎低喝一聲。
屋裡的油燈沒等碰,自己「噗」地滅了,只有梳妝檯的銅鏡還亮著點微光。
「澗不流……」祁入鏡記起規則,默念道。
歌聲突然變了調,尖起來了。
走廊里的「滴答」聲也亂了,砸得地板「咚咚」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屋裡撞。
祁入鏡後頸突然炸開一陣寒意——不是冷,是像有什麼東西,逼著她往院子跑。
她顧不上多想,拽著裴雲咎的手腕就往門外沖,指尖蹭過他手環時,瞥見屏幕上的污染指數正往90%飆。
「去哪?」裴雲咎被拽得踉蹌了下,話音未落,身後的房門「砰」地撞上了,身後傳來「咚咚」的走路聲。
院子裡的月光比屋裡亮些。
祁入鏡拽著人往井邊跑,兩人路過的地方,竹葉「簌簌」落了一地,竟全是枯黃色。
「怎麼突然跑出來?」裴雲咎反手將她護在身後。
祁入鏡沒來得及說,就看見井口的鐵板縫裡不知何時飄出了黑髮,一縷縷纏在鐵板邊緣,還在往上漲,像是井裡有什麼東西要爬出來。
「水井……」祁入鏡後知後覺想起規則,未滿月的夜裡不能靠近水井。
她抬頭看了眼天上的殘月,心猛地沉下去——剛才光顧著跑,竟忘了這事。
黑髮已經漫過鐵板邊緣,快要纏上裴雲咎的小腿。
「叮——」裴雲咎突然摸出個打火機,金屬外殼敲在井沿上,清脆的響聲炸起來時,黑髮果然頓了頓,往回縮了半寸。
可沒等鬆氣,井裡突然傳來「嘩啦」水聲,黑髮瞬間又涌了上來。
庭院東側的竹林突然「沙沙」響了——不是風颳的動靜,是有東西穿過竹葉。
祁入鏡眼角餘光瞥見抹青影,擦著井沿掠過時,「噹啷」掉在鐵板上。
黑髮猛地一縮,連帶著井裡的「嘩啦」水聲都弱了。
裴雲咎趁機拽著祁入鏡往後退,卻見是一支銀簪斜插在鐵板縫裡,簪頭的竹花正往下滴著露水,落在黑髮上時,竟「滋啦」冒起白煙。
「是季紅霜。」祁入鏡說道。
井裡的黑髮徹底沉下去了,鐵板「哐當」自己蓋嚴。
祁入鏡剛鬆了口氣,突然覺得頭頂亮得晃眼,抬頭時愣了愣,天上的殘月竟不知何時圓了。
「滿月了。」裴雲咎捏了捏她的手腕「規則對滿月夜的水井沒限制。」
他彎腰撿起那支銀簪。
遠處的走廊里,剛才那「咚咚」的撞門聲早沒了,歌聲都散得無影無蹤,只有廊燈還亮著。
昏黃的光落在石板上,竟映出串極淺的腳印,從季紅霜那間房的門口延伸到井邊,又悄無聲息地拐回了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