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借船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張向陽穿上那件打了補丁的灰布褂子,就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清晨的空氣透著股草木的清新,這讓聞慣了汽車尾氣的張向陽感到莫名的舒爽。

  他一路溜達,直奔村東頭的大河套子。

  大河村之所以叫大河村,就是因為這條水流湍急的寬闊河道。

  據說,河水是從長白山上流下來的,所以這裡的水質就特別的好。

  張向陽站在長滿蘆葦的岸邊,深吸了一口氣,集中注意力。

  視線中,河面上開始浮現出點點粉色的光暈。

  「果然有魚!」他心裡一喜。

  但這喜悅沒維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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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發現,岸邊淺水區只有零星幾個手掌大小的粉色氣團,黯淡無光。

  而真正大團大團、閃爍著誘人光芒的氣團,全都聚集在河中心的水域。

  那些氣團不僅大,還在水面下快速遊動,拖出一道道粉色的光軌。

  「這可咋整?總不能游過去硬抓吧?」

  張向陽摸著下巴,蹲在岸邊犯了難。

  配料他會,打窩他也會。

  前世,活餌和路亞他也都愛玩兒。

  可是,自己兜里就二十多塊錢,顯然不夠用。

  再說了,這年代,糧食都不夠吃,拿玉米面或者麥麩去打窩?

  那不純純扯犢子麼?

  要是讓村里人看見,保准把他綁到大隊門口的歪脖子樹上開批鬥大會。

  「怎麼辦呢?」張向陽蹲在水邊,摸著自己的下巴。

  「向陽哥!向陽哥!」

  就在這時,一個憨厚的聲音從他背後響了起來。

  張向陽回頭一看,只見白傻子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氣喘吁吁地往這邊兒跑。

  「鐵軍?大清早的你找我幹啥?」張向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俺上你家找你,大娘說你出門了,俺找了你老半天。」

  「找我幹啥?」張向陽掏出根煙點上。

  白傻子說道:「李二狗、王長貴他們找你呢,昨天看你打了那麼大一頭野豬,饞得不行。他們說今天,大傢伙兒一塊兒上山,讓你帶頭,再弄幾個野物回來吃吃!」

  張向陽吐出一口青煙,冷笑一聲。

  組團上山?

  說得好聽,不就是想空手套白狼麼。

  昨天賣肉的時候,這幫人一個個捂著口袋嫌貴,現在看他發財了,就想跟在屁股後面撿漏。

  我特麼該他們的?

  自己有金手指,帶上白傻子是因為這小子力氣大能幹活,而且白家對他有恩。

  帶那幫白眼狼?門兒都沒有。

  「不去。」張向陽彈了彈菸灰,拒絕得乾脆利落。

  「啊?不去啊?」白傻子撓撓頭:「李二狗說,你要是不去,就是破壞村裡的團結。」

  「去他媽的。」

  張向陽罵了一句:「生產隊的工分都賺不明白,上他奶奶個孫子的山?你回去告訴他們,我今天沒空,我要釣魚。」

  「釣魚?」

  白傻子樂了:「向陽哥,你釣不著。」

  「啊?為啥?」

  「俺爹說的。」

  白傻子一本正經地學著白保國的語氣:「這大河套裡頭水流急,暗溝多。你扔多少餌下去,一個水浪就沖沒了,魚都不在邊上待著。」

  「那咋弄?」張向陽問。

  「我爹說,想在這河裡弄出大魚,得划船去中間,下掛網!」

  掛網?

  張向陽腦子裡瞬間有了計劃。

  「鐵軍,你家那條破木船還在不?」

  「在啊,就在後院扣著呢。不過好久沒下水了。」

  「走!去你家!」張向陽把菸頭扔在地上碾滅,拉著白傻子就往回走。

  …………

  白家院子。

  白保國正蹲在院裡劈柴。

  看到張向陽領著自家傻兒子走進來,白保國放下斧頭,臉色平靜。

  昨晚那二十斤野豬肉,確實讓家裡開了葷,他對張向陽的成見少了一絲,但也僅僅是一絲:「你那幫狐朋狗友不是叫你去打獵?你跑我家來幹啥?」

  張向陽還能聽不明白這話里的意思?

  以前自己也是十里八鄉的好小伙兒,就是因為交友不慎,才當了混子。

  不然,也不能有那麼多好姑娘死求白咧的跟著自己。

  既然浪子回頭,那以前的朋友圈兒,肯定是要快刀斬亂麻的。

  張向陽走上前,從兜里掏出半包煙,抽出一根遞了過去:「白叔,我真學好了,不和他們來往了。」

  白保國沒接,從腰間拔出自己的旱菸袋,慢條斯理地裝上菸絲。

  見白保國沒接煙,也沒趕自己,張向陽又後著老臉往上湊了湊:「嘿嘿,白叔,我想借你家後院那條船使一使。」

  白保國點菸的動作一頓。

  他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盯著張向陽:「借船?去大河套?」

  「對,去河中心下掛網。」

  「不行。」

  白保國拒絕得乾脆利落,他劃著名火柴,點燃菸絲,猛吸了一口:「大河套的水有多急,你知道麼?底下全是暗溝和旋渦。水性再好的人掉下去,也上不來。你這小身板,去就是送死。」

  「白叔,我只在水流緩的地方下網,不往深了走。」

  「那也不借。船底板早糟了,漏水。淹死你,我沒法跟你媽交代。」白保國磕了磕菸袋鍋子,轉身就要去抱柴火。

  張向陽沒動,他也點上了一支煙,聲音低沉:「白叔,昨晚那野豬肉,我媽一口沒捨得吃。」

  白保國腳步一頓。

  「她光喝湯了,把肉全夾給了丫丫和蛋蛋了。」

  張向陽看著白保國的背影:「我媽那個人您知道,苦了一輩子,好東西全留給小輩。你也知道,我媽最愛吃魚……可,自打我爸死了,別說魚了,就是口魚湯,我媽也沒再喝過……」

  院子裡安靜極了。

  張向陽又抽了一口煙:「我以前是個畜生,乾的不是人事。現在我想學好,想讓我媽吃頓好的。別的我弄不來,就想去河裡給她弄條魚。白叔,您就當可憐可憐我媽。」

  白保國轉過身,看著張向陽,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劉翠花是個苦命的女人,這點白保國比誰都清楚。

  當年老戰友走得早,留下這麼個混帳兒子,劉翠花這些年受的罪,他都看在眼裡。

  如果是以前的張向陽說這話,白保國肯定大耳刮子抽他。

  但今天,看著眼前這個似乎真的脫胎換骨的年輕人,他猶豫了。

  「唉……」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把旱菸袋別回腰間:「你小子,終於通點人性了。」

  「鐵軍。」白保國喊了一聲。

  「哎!爹!」白傻子趕緊跑過來。

  「你去後院,把船翻過來,檢查檢查底板。拿點桐油和破布,把漏水的地方塞緊。」白保國吩咐道。

  「好嘞!」白傻子樂顛顛地往後院跑。

  白保國轉頭看向張向陽,臉色依舊嚴肅:「讓鐵軍跟著你去,那船他會使,但是,我有個條件。」

  「白叔,您說。」

  「別急,別慌。網丟了就丟了,船沉了就沉了。但人,必須全須全尾地給我滾回來。聽見沒?」

  張向陽心裡一暖,連忙點頭:「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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