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灘種子撒了一地
清晨的陽光照在張家小院裡。
張向陽熟練地套車,但是,天天借騾子,他是真不好意思再開口了。
看屋裡的麝香乾的差不多了,他就直接誇了個前進包,把它也帶上了。
要是今天能賣出去,自己就買個三輪車。
不僅進城方便,家裡的女人們也能用。
堂屋門口,林秀蘭和蘇紅英正把家裡的農具一件件翻出來,在地上擺成一排。
「紅英,把那幾把帶鋸齒的鈍鐮挑出來,拿磨刀石蹭蹭鏽就行,千萬別磨太快。」林秀蘭吩咐道。
蘇紅英蹲在地上,扒拉著一堆鐵器:「知道。收黃豆不能用快鐮。」
東北這地界,收黃豆有講究。
黃豆莢皮薄,豆粒圓滾滾的。
要是用磨得飛快的鐮刀去割,刀刃一碰,豆莢直接震碎,豆子全落在地里,這叫「跑粒、丟糧」。
老農民都知道,得用帶鋸齒的鈍鐮,靠著那股子「勒」和「扯」的勁兒,把大豆秸稈硬生生拽斷。
這樣豆莢完整,掉的豆子最少。
張向陽把裝滿糟魚的兩個大木桶搬上騾子車,也不怕涼,這玩意越涼越香。
李玉香換了件碎花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溜光水滑,編成兩條麻花辮搭在胸前。
她低著頭,快步走到車跟前,手腳並用爬進車斗。
「向陽,路上慢點。」林秀蘭直起腰,叮囑了一句。
「放心吧。」張向陽一抖韁繩,騾子打了個響鼻,拉著車出了院子。
蘇紅英看著騾子車走遠,用胳膊肘碰了碰林秀蘭,壓低聲音:「呵呵,你瞅老三那樣啊。」
林秀蘭白了她一眼:「干你的活,少操心,他多牲口,你又不是不知道。」
此話一出,兩人的臉都默契地紅了。
這幾年誰不是夜夜想他那副「燈籠掛」,有段時間,蘇紅英看到地里的大紫茄子,還總是會情不自禁地發呆呢。
…………
土路坑窪不平。
騾子車晃晃悠悠。
張向陽坐在車轅上趕車。
李玉香沒在車斗里待著,反而湊到了前面,挨著張向陽坐下。
秋風挺涼,但兩人貼得極近。
騾子車一顛,李玉香的身子就往張向陽身上靠。
那軟綿綿的觸感隔著布料傳過來,張向陽心頭一陣火熱。
他轉頭看了一眼。
李玉香臉頰泛著紅暈,眼底透著水光,正咬著下唇看他。
「你安分點。」張向陽壓低聲音。
「我咋不安分了?」
李玉香不服氣,身子又往前湊了湊,大腿直接貼上了張向陽的腿:「車太顛,我坐不穩。」
這女人,食髓知味。
昨晚在屋裡沒辦成事兒,現在到了外面,她那股子被壓抑了兩年多的勁頭徹底釋放了出來。
張向陽深吸了一口氣,這可是自己初中時候的白月光。
當年懵懂無知的時候,不知道幻想了她的身子多少次。
現如今她這般模樣,自己可是個正常男人,哪能受得了。
不過……
去城裡開房?想想就得了。
貴不貴都另說,主要是,這年頭住招待所,得要生產隊開的介紹信。
男女同住一間,還得看結婚證。
他手裡只有三本離婚證,真要去開房,前腳進去,後腳就能被當作亂搞男女關係抓去遊街。
要知道,這時候的流氓罪可是從快從嚴從重判罰的。
「怎麼辦呢?」
張向陽目光掃向路兩旁。
秋收剛開始,地里立著不少堆得高高的秸稈垛。
這些柴火垛又高又大,擋風又隱蔽。
就它了……
「吁——」
張向陽猛地拉住韁繩。騾子停在路邊。
「咋停了?」李玉香納悶。
張向陽沒廢話,跳下車,一把將李玉香從車上抱了下來。
「哎呀,你幹啥……」李玉香驚呼出聲。
張向陽也不回話,扛著她,大步流星地鑽進路邊一片兩三人高的柴火垛里。
李玉香就是再傻,還能不知道他要幹啥?
更何況,這一天,她不知道等了多久。
李玉香呼吸急促,雙手抵著他的胸口,眼神卻拉著絲:「大白天的……要是來人咋辦……」
「來人能咋的,都知道你是我媳婦兒。」
「是前妻……嗚嗚……啊……」
張向陽低頭堵住了她的嘴。
乾柴烈火,一點就著。
秋風吹過麥秸稈,一灘種子撒了一地。
半個多小時後。
張向陽從柴火垛里走出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神清氣爽。
李玉香跟在後面,臉紅得像要滴血,低著頭不停地整理著碎花襯衫的下擺,兩條腿走路還有點打晃。
「趕緊上車,進城。」
張向陽把她扶上車,重新拿起韁繩。
李玉香靠在裝魚的木桶上,看著張向陽寬闊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這男人,真要命。
…………
上午十點,騾子車進了縣城。
張向陽沒去縣委第一招待所。
趙德華昨天拒收活魚,雖然不知道原因,但現在湊上去不是明智之舉。
好東西不愁賣,他得先拿這糟魚試試水。
他趕著車,直接來到了縣城最大的國營棉紡廠的家屬院大門口。
這地方他熟。
紡織廠效益好,雙職工多,手裡有閒錢,也捨得吃。
張向陽把車停在一棵大楊樹底下。
「玉香,掀被。」張向陽吩咐。
李玉香趕緊把蓋在木桶上的棉被掀開,然後掀開木桶蓋子。
煨了一天一夜的糟魚,那股濃郁的醬香和魚香,被棉被捂了一路。
這蓋子一開,香味瞬間在空氣中爆開,順著風直接飄進了家屬院。
此時正是家屬院裡大媽大嬸們出門買菜、嘮嗑的時間。
幾個中年婦女正站在門口說話,鼻子突然聳動了兩下。
「啥味兒啊?這麼香?」
「像誰家燉肉,不對,有魚味兒。」
幾個人順著香味找過來,目光落在了張向陽的騾子車上。
張向陽站在車邊,手裡拿著一把長柄鐵勺,見人過來,笑呵呵地招呼:「大姐,買魚不?正宗的秘制糟魚,骨酥肉爛,入口即化。」
「糟魚?啥玩意?」
一個燙著捲髮的大媽湊上前,往木桶里看了一眼。
木桶里,一條條紅亮的雜魚整齊地碼放著,表面裹著一層晶瑩剔透的魚凍,看著就讓人咽口水。
「小伙子,這魚咋賣啊?」捲髮大媽問。
「不要票,八毛一斤。」張向陽報出價格。
「八毛?這麼貴!」
旁邊一個大嬸皺起眉頭:「供銷社的豬肉才七毛三!」
「大姐,豬肉是七毛三,但您得有肉票啊。」
張向陽也不惱,拿起一根筷子,從桶里夾起一條巴掌大的鯽魚,放進旁邊備好的小粗瓷碗裡。
他把碗遞到捲髮大媽面前:「您嘗嘗。這魚刺和骨頭都是酥的。不好吃不要錢。」
捲髮大媽半信半疑地接過筷子,夾了一小塊魚肉放進嘴裡。
剛一咀嚼,她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哎呦喂!這味兒絕了!」
捲髮大媽驚呼出聲:「這骨頭真是酥的!」
其他幾個大嬸見狀,也紛紛湊上來要求嘗一口。
張向陽大方地把那條魚分了。
嘗過的人,無一例外,全都是一臉震驚。
「這手藝,真不錯!」
「這要是買回去下酒,我家那口子不得高興死!」
「小伙子,給我來兩斤!拿飯盒裝!」捲髮大媽第一個掏出錢,遞了過去。
「給我也來三斤!我帶回去給我孫子吃,這沒刺,小孩吃正合適!」
「我要五斤!」
一傳十,十傳百。
糟魚的香味加上大媽們的口口相傳,不到十分鐘,騾子車周圍就圍滿了人。
李玉香站在車斗里,負責收錢、找零。
她算數快,腦子活絡,動作麻利。
張向陽負責過秤、裝魚。
兩人配合默契。
「大家別擠,排好隊,都有都有!」張向陽維持著秩序。
六十斤糟魚,聽著多,但在這種幾千人的家屬院面前,根本不夠看。
不到一個小時,兩個大木桶就見了底。
李玉香手裡攥著厚厚一沓毛票和一塊兩塊的紙幣,手都在抖。
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錢來得這麼容易。
「沒啦沒啦!大姐們,明天趕早!」張向陽把木桶底朝天亮了亮,大聲喊道。
沒買到的人一陣唉聲嘆氣,再三叮囑張向陽明天一定要多帶點來。
人群漸漸散去。
張向陽把木桶收好,跳上車。
李玉香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激動:「向陽,你猜賣了多少錢?」
「四十八。」張向陽連算盤都沒打,直接報出數字。
李玉香愣住了,看了看手裡的錢,又看了看張向陽:「你咋知道?」
張向陽笑了笑,剛想說話。
突然,一隻手猛地抓住了騾子的韁繩。
「你小子,讓我好找啊!」
張向陽抬頭一看。
來人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
不是別人,那正是縣委第一招待所的後勤主任,趙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