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自由人


  蘇家院子裡一片死寂。

  直到那墨綠色的三輪車徹底消失在村道盡頭,蘇廣全才長出一口氣。

  

  他看了看被劈開的八仙桌,又看了看蘇占山,狠狠吐了口唾沫。

  「呸!丟人現眼的東西!你們兩口子平時不干人事,今天算是遭報應了吧!」

  蘇廣全罵完,背著手就要走。

  王翠花這才從地上爬起來,頭髮散亂,臉上還沾著雞屎。

  她扯著嗓子乾嚎:「村長!你咋能向著外人說話!俺家被砸成這樣,俺不活了!等俺家喜旺回來,俺非讓他帶人去大河村,把張向陽那小畜生的腿打折!」

  聽著這老娘們的話,圍觀的眾人紛紛搖頭。

  果然,有啥媽就有啥兒子。

  蘇廣全停下腳步,轉過頭,死死盯著王翠花。

  「你不提這茬,我都快忘了。」

  蘇廣全冷笑一聲:「你還指望你兒子?趕緊去土地廟看看吧。」

  王翠花一愣,連哭都忘了:「喜旺咋了?」

  「咋了?他在賭場出老千,讓人抓了個現行。現在正被全屯子的漢子當沙袋呢。你倆快去看看吧,別一會兒讓人給打死了。」

  「啥?!」王翠花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後倒。

  蘇占山也顧不上褲襠里的黃水了,連滾帶爬地往院外沖,一邊跑一邊嚎:「喜旺啊!喜旺!俺的命根子哎!」

  …………

  夜深了。

  大河村,張家小院。

  堂屋的煤油燈捻子被挑到了最大,火苗跳動,照得屋裡人影晃蕩。

  但是,壓抑的氣氛還是讓人喘不過氣來。

  劉翠花跪在炕頭衝著西面磕頭,嘴裡還念念有詞:「菩薩保佑,保佑向陽平平安安回來,千萬別鬧出人命啊……」

  林秀蘭坐在炕沿,手裡拿著一件破褂子縫補,針尖好幾次扎破了手指,滲出血珠子,她也像感覺不到疼似的。

  李玉香在地上來回踱步,鞋底蹭著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音。

  最煎熬的是蘇紅英。

  她縮在牆角,雙手死死抱住膝蓋,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大姐,向陽哥一個人去蘇家屯,真能行嗎?」

  李玉香停下腳步,實在忍不住了:「蘇占山那老王八蛋雖然慫,但他家親戚多啊。向陽哥要是吃虧了咋辦?」

  林秀蘭放下手裡的針線,嘆了口氣:「他那脾氣你還不知道?發起狠來不要命。我就怕他下手沒輕重,真把蘇占山砍了,那可是要吃槍子的。」

  聽到「吃槍子」三個字,蘇紅英肩膀猛地一抖。

  她抬起頭,眼神決絕:「他要是進去了,我,我守他一輩子。他要是……要是沒出來,我這條命也不要了。」

  「瞎說啥呢!」

  林秀蘭瞪了她一眼:「他現在知道顧家了,肯定有分寸。」

  就在一家人提心弔膽的時候。

  「叮鈴——叮鈴鈴——」

  清脆的車鈴聲在院門外驟然響起。

  屋裡的四個女人同時僵住。

  「是向陽!」

  李玉香反應最快,一把拉開堂屋的木門,沖了出去。

  林秀蘭和蘇紅英緊隨其後。

  連老太太劉翠花都從炕上爬了下來,連鞋都沒穿好就往外跑。

  張向陽推開木柵欄門,把三輪車停在院子裡。

  他身上沾了點灰土,領口微微敞開,夜風吹拂下,整個人透著一股野性難馴的悍氣。

  他借著屋裡透出的光,掃了一眼院子。

  幾個大木盆里,大魚小魚分得清清楚楚。

  晾曬架上,也掛滿了處理乾淨的半成品。

  「幹得不錯啊。」張向陽滿意地點點頭。

  「向陽!」

  蘇紅英第一個衝到他面前,雙手在他身上胡亂摸索,聲音帶著哭腔:「你受傷沒?他們打你沒?」

  林秀蘭也湊上來,借著月光仔細打量他的臉。

  「我能吃虧?」

  張向陽抓住蘇紅英亂摸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痞笑:「蘇家屯那幫軟腳蝦,還不夠我塞牙縫的。」

  「到底咋樣了?蘇占山鬆口沒?」李玉香急切地問。

  張向陽沒說話,只是鬆開了蘇紅英的手。

  「你說話啊,急死我了!」

  「是啊!兒啊,到底咋樣啊。」

  「嘿嘿,你們看這是什麼?」

  張向陽伸手探進胸口的衣兜,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摸出一張方方正正的硬紙片。

  「拿著。」張向陽把紙片塞進蘇紅英手裡。

  蘇紅英愣了一下,借著月光展開。

  看清上面內容的瞬間,她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是戶口本!

  「這……」蘇紅英聲音發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當著村長蘇廣全的面,親手從蘇占山的戶口本上撕下來的。」

  張向陽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這東西你收好,從今天起,你,是自由人了。」

  自由人。

  這三個字落進蘇紅英耳朵里,卻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她原本因為擺脫魔窟而狂喜的心,瞬間跌入谷底。

  她呆呆地看著手裡的紙頁,又抬頭看著張向陽。

  眼神里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自由人……」

  蘇紅英捏緊了紙片,指關節泛白,「是啥意思?」

  張向陽皺了皺眉:「字面意思,以後沒人能管你。」

  「那你呢?」

  蘇紅英眼眶又紅了,死死咬著下唇,「你也不管我了?你……你不要我了?」

  這話一出,院子裡的風似乎都停滯了。

  林秀蘭和李玉香同時看向張向陽,眼神複雜。

  離婚不離家。

  在這個年代,這就是個隨時會被人戳脊梁骨的笑話。

  她們三個頂著前妻的名頭留在張家,圖的是啥?

  不就是一個安穩,一個依靠嗎?

  可說到底,她們沒有名分。

  張向陽只要一句話,就能隨時把她們掃地出門。

  蘇紅英這句質問,恰恰戳中了她們三個人心底最深處的軟肋。

  名分。

  她們說不想要,那是假的。

  張向陽看著眼前這三個如花似玉的女人,心裡暗罵自己。

  草,耍帥耍過頭,給自己挖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直接逼近蘇紅英。

  蘇紅英下意識地往後縮,後背抵在了堂屋的門框上,退無可退。

  張向陽抬起手,粗糙的指腹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直視自己的眼睛。

  「我要是不要你,我犯得著單槍匹馬跑去蘇家屯拼命?」

  蘇紅英睫毛顫抖:「可你說我是自由人……」

  「我說的自由,是沒人能再逼你嫁給瘸子、瞎子、聾子。是沒人能再把你當牲口一樣賣錢!」

  張向陽手上微微用力,目光掃過旁邊的林秀蘭和李玉香:「但你們給我聽清楚了。不管有沒有那張證,你們都生是我張向陽的人,死是我張向陽的鬼!除了我這張炕,你們哪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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