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妞妞的九九姨


  張向陽沒急著走,而是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我……還是不去了吧。」

  一句話,讓孫海福皺起了眉頭:「張向陽,我姐親自來找你,你是不是有點太不識抬舉了?」

  「天地良心,我可不敢!」

  「你別逼我……」

  孫海福剛想動手,就被馮青蘭給拉住了:「給我一個理由。」

  張向陽拍了拍身上的土,訕笑著說道:「我就是個莊稼漢,身上埋汰,坐不了那好的車。」

  「再說了,我家這兒一堆爛攤子,哪有空出去溜達啊。」

  孫海福被氣笑了,這小子果然不按套路出牌!

  

  馮青蘭瞪了一眼孫幹事,語氣緩和了幾分:「都是聰明人,你也沒必要和我繞彎子,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她沒催,也沒擺臉子,就那麼平靜地看著張向陽。

  張向陽知道,這女人是出了名的心黑手很,既然能來找自己,就不怕自己的拒絕。

  他撓了撓頭,嘆了口氣說道:「哎……馮小姐,雖然你的表情管得不錯。」

  「但是,你的黑眼圈還是出賣了你。」

  「這件事兒,一定非常棘手,讓你好幾天都沒睡過一個整覺。」

  「而且,如果說,剛才,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幫你,那現在,我可以明確的說,這事兒,我真的幫不了。」

  馮青蘭眼眉一抖:「為什麼?」

  「因為……你的語氣里,有祈求!」

  張向陽無奈地攤手:「一個能在黑市呼風喚雨的女魔頭,居然會求我一個小農民。」

  「我不覺得,我有這個能力去勝任他。」

  張向陽說得很直白:「我這人沒啥大出息。」

  「家裡三個媳婦,還有幾個孩子張嘴要吃飯。」

  「我每天想的就是,我還不能死,我得給他們弄口肉吃。」

  張向陽說到這裡,訕笑了一下:「我就是一隻井底的蛤蟆。每天抬頭看看頭頂上那圓圓的天,我就挺知足了。」

  「至於其他更大的理想,我真的沒有。」

  這番話一出,空氣都跟著安靜了下來。

  孫海福和馮青蘭對視了一眼。

  兩人心裡同時冒出了一個念頭。

  太像了。

  和當年,張大山脫下那身警服,負氣離開大院時,說的也套嗑詞兒,簡直是一字不差。

  馮青蘭知道,這時候如果自己提錢,哪怕是一萬塊,張向陽都會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可是,不提錢又能怎麼辦麼?

  其實說實話,她打心底里是不想把這次的事情做成一筆交易的。

  她是個懂得感恩的人,她知道,自己欠張家的實在是太多了。

  病床上躺著的老丈人,視她如己出。

  她沒有理由放棄他。

  可是,如果以強迫的名義,讓自己恩人的唯一後代去深山老林里冒險,甚至喪命,這也違背了她的初衷。

  她猶豫了,不知道接下來,自己應該說什麼,才能打動這個一身反骨的毛驢子。

  「向陽,幹啥呢?」

  就在這是,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從張向陽的背後傳來。

  劉翠花順著土路走過來,見兒子站在一輛綠色吉普車前,她心裡有點發怵。

  這年頭,能坐上這種吉普車的,都不是一般人。

  她真怕兒子又在外面惹了什麼不該惹的麻煩。

  張向陽回頭,臉上立刻漏出了燦爛的微笑:「媽,沒事。碰見倆熟人,說兩句話就回去。」

  劉翠花站在原地,一下子愣住了!

  她盯著馮青蘭看了半天,最後還是猶猶豫豫地喊了一聲:「妞妞?」

  馮青蘭猛然抬頭。

  妞妞這個稱呼,一下就打開了她記憶的大門。

  這個名字多少年沒人叫過了。

  如果不是今天突然聽到,她都快把這個名字給忘了!

  知道自己叫妞妞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這是自己童年時在大院裡,長輩們經常喊自己的名字。

  馮青蘭一臉疑惑,她看著面前這老婦。

  粗布衣裳,滿臉褶子,頭髮灰白。

  自己在記憶里搜索了良久,可卻並不敢確認。

  孫海福在旁邊低聲說:「姐,這是張向陽的媽,劉翠花。」

  劉翠花?

  馮青蘭對這個名字沒有什麼印象。

  可是,既然她知道自己的名字,那就肯定是自己的故人。

  劉翠花並沒有因為馮青蘭的迷茫而生氣。

  她往前走了兩步,眼眶紅了。

  她張開嘴,聲音發顫,自顧自地念了起來。

  「小嘴巴,張一張,啊嗚一口飯進來。吃光飯,長高高,不生病來不哭鬧。」

  馮青蘭身子晃了一下。

  這首兒歌,就像是打開了記憶的鑰匙!

  六歲那年,大院的食堂。

  她耍脾氣,把窩頭扔在地上。

  一個穿著白圍裙的年輕女人把那窩頭撿了起來,她並沒有責怪她,而是拍掉灰,放到了自己的碗裡。

  然後又端著一碗糊糊,一邊哄她,一邊念著這首兒歌。

  那個女人沒有名字,工牌上,寫的是「099」號。

  所以,大家都叫她九九。

  馮青蘭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打著哆嗦:「九……九九姨?」

  劉翠花眼淚掉下來了。

  她抬起手,想去摸摸馮青蘭的臉,可是又怕自己的手糙,剌痛了她。

  「長大了,出息了,比小時候還俊。」

  馮青蘭一把抓過劉翠花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女魔頭的架子全沒了。

  張向陽站在旁邊,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他看看自家老娘,又看看馮青蘭,試探性地問道:「你們認識?」

  劉翠花擦了擦眼角:「呵呵,算認識吧。」

  「俺年輕那會兒,在幼兒園當過保育員。」

  她拉著馮青蘭的手,捨不得鬆開。

  「妞妞是我帶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最後一個。」

  馮青蘭低頭看著那雙粗糙的手,沒說話。

  劉翠花自顧自地念叨:「那時候你可嬌氣了,吃飯的人喂,睡覺的人拍。誰抱你都哭,就跟著俺的時候,你最老實。」

  孫海福站在旁邊,也沒敢插嘴。

  他也是60年以後,才跟著馮青蘭的,那之前的事兒,他可是一概不知。

  劉翠花嘆了口氣。

  「後來局勢緊了,俺被送到了前線去當護士。」

  「走的時候,你抓著俺的衣服說啥都不撒手。」

  一想起那段過往,老娘的眼中竟又閃起了淚花,她試探性地問道:「妞妞,你爹媽現在還好麼?」

  這一出口,馮青蘭的眼眸瞬間就暗了下來,她的嘴唇囁嚅了很久,才說道:「九九姨,你走以後,內戰就開始了。」

  「他們都死在那個時候。」

  馮青蘭低下頭,聲音很低。

  「我爹死在城北,連遺體都沒找全。我媽帶著我往外跑,路上染了病,沒熬過去。」

  「後來,是我爸的兄弟鄧國昌收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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