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從畫裡走出的仙子
當夜,陸昭回到府中。
府邸,是襄陽城內最大的一座宅院,三進三出,亭台樓閣,原是福王府的別院,如今被新順王賜給陸昭。
但陸昭住得簡樸。
正房一間,書房一間,臥房一間。
家具是舊的,被褥是舊的,連桌上的油燈,都是從銀州驛帶來的舊物。
蘇明媺正在書房中,借著油燈,整理文書。
她穿著素白的中衣,頭髮挽成簡單的髻,像從畫裡走出的仙子。
但眼角的細紋,像刀刻一般,深而密——那是五年風餐露宿,留下的痕跡。
"阿昭,"
她抬頭,目光清澈。
"回來了?"
"嗯。"
陸昭坐下,從懷中摸出那塊玉佩。
羊脂白的,雕著一匹奔馬,做工粗糙,卻透著一股子靈氣。
"明媺,"
他輕聲說。
"自成……變了。"
"真變了?"
"嗯。"
陸昭望著窗外的漢水,目光像兩口深井。
"從銀州驛的憨小子,到甘州衛的闖將,到安塞的闖王,再到今日的……今日的'新順王'。他變了。變得……變得像高迎祥了。"
……
分歧並未因一夜長談而消解。
三日後,戶部頒布《均田令》,正式在襄陽府推行均田。
令下當日,襄陽城外,便爆發了衝突。
"均田?"
一個地主,站在田埂上,指著戶部派來的文官罵。
"老子祖上傳下來的地,你說分就分?你算老幾?"
"奉新順王令,"
文官躬身,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凡五口以下,授田十畝。五口以上,每口二畝。超出部分,充公均分。"
"充公?"
地主冷笑,從懷裡摸出一把刀。
"老子先充了你的公!"
他揮刀便砍,文官躲閃不及,被砍中肩膀,血噴三尺。
"反了!"
隨行的士卒拔刀,將地主按倒在地。
但地主的家丁,從四面八方湧來,像一群被激怒的蜂。
"保護大人!"
士卒們列陣,長矛如林。
衝突,持續了半個時辰。
最終,地主被斬,家丁潰散,文官被救。
但消息傳回襄陽城,武將們炸了鍋。
"讀書人就是廢物!"
劉宗敏拍案,震得酒杯跳起。
"連個地主都對付不了,還要咱們去擦屁股?"
"就是!"
袁宗第附和。
"咱們在前線打仗,他們在後方惹事。這天下,到底是誰的?"
李自成坐在主位,眉頭緊鎖。
"大哥,"
他轉向陸昭。
"這……這咋辦?"
陸昭站起身,走到帳中。
"闖王,諸位將軍。"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均田令推行,遇阻是正常的。地主們盤踞地方數百年,盤根錯節,不是一紙命令就能解決的。"
他頓了頓。
"但咱們不能退。退了,均田免賦就是一句空話。退了,百姓就會失望。退了,咱們就還是流寇,一輩子被人趕。"
他轉向劉宗敏。
"劉將軍,你說讀書人廢物。那我問你,你能帶兵去分田嗎?你能一家一戶,丈量土地,登記人口,發放地契嗎?"
劉宗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不能。"
陸昭搖頭。
"因為這不是打仗,這是治理。打仗靠勇,治理靠智。勇能奪天下,智能守天下。二者缺一不可。"
他環視眾人,目光如鐵。
"諸位,咱們現在做的,是前人沒做過的事。高迎祥沒做過,張獻忠沒做過,朝廷更沒做過。咱們在摸著石頭過河,石頭是規矩,河是天下。咱們若退了,就永遠過不了河。"
大帳里,安靜了。
像墳墓里的安靜。
"大哥,"
李自成最終說。
"我聽你的。均田令,繼續推。"
他轉向劉宗敏。
"宗敏,你帶一營人馬,配合戶部,保護文官分田。誰敢反抗,斬!"
劉宗敏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露出滿口被煙燻黃的牙。
"得令!"
他轉身,大步離去,鐵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陸昭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妥協。
武將集團與文官集團的矛盾,像一座火山,暫時被壓住了,但遲早會爆發。
而他,必須在爆發之前,讓規矩,深入人心。
……
均田令推行到第七日,襄陽府下轄的十二個縣,全部完成分田。
十二萬農戶,領到了地契。
地契是陸昭親自設計的,黃紙黑字,蓋著"新順王府"的大印,像一張張通往新世界的門票。
"官爺,"
一個老漢,捧著地契,手在抖。
"這……這地,真是我的了?"
"是你的了。"
文官點頭。
"十畝,歸你所有。三年之內,不征一粒糧。三年後,十取其一。"
老漢跪下,額頭砸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
"謝新順王!謝李青天!"
他身後,百姓們紛紛跪下,像一片被風吹倒的麥。
"新順王萬歲!"
"均田免賦萬歲!"
陸昭站在田埂上,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這是種子。
今天種下的,明天會發芽。
將來,會長成大樹,蔭蔽後人。
"大哥!"
身後傳來李自成的聲音。
陸昭回頭,看見他騎著一匹白馬,從夕陽里奔來。
蟒袍金冠,腰懸玉帶,像一尊從九天降下的神。
但他的手,還攥著那把短刀。
"大哥,"
他翻身下馬,膝蓋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水花。
"均田令……成了?"
"成了。"
陸昭點頭。
"但這只是開始。"
他頓了頓,望著遠方。
"自成,接下來,是律法,是稅收,是官吏考核,是軍隊整編。每一步,都是刀尖上的舞蹈。"
李自成站起身,拍去膝蓋上的泥。
"大哥,"
他咧嘴笑,露出滿口被煙燻黃的牙。
"我聽你的。"
陸昭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憨厚的漢子,如今卻穿著蟒袍金冠,忽然覺得,他們之間,那道裂縫,又深了一分。
"自成,"
他輕聲說。
"記住今天。記住這些百姓。記住你說過的話——唯願天下再無餓殍。"
"我記得。"
李自成重重點頭。
"這輩子,不會忘。"
……
三日後,刑部頒布《大順律》,正式施行。
律法以《大明律》為基礎,刪減了"奸黨"、"謀反"等苛條,增加了"均田"、"免賦"專章。
同時,設立了"百姓申訴"制度——凡有冤屈者,可直接向刑部申訴,不受地方官吏阻撓。
"百姓申訴?"
劉宗敏冷笑,拍著桌子罵。
"老子在前線打仗,後方那些刁民,卻可以隨時告老子的狀?"
"宗敏,"
陸昭平靜應對。
"律法面前,人人平等。你若有冤,也可以申訴。別人若有冤,也可以告你。"
"平等?"
劉宗敏瞪大眼。
"老子跟闖王出生入死,憑什麼跟那些泥腿子平等?"
"因為,"
陸昭聲音提高,像一塊石頭砸進靜水裡。
"咱們打天下,是為了平等。若咱們自己不平等,百姓憑什麼擁戴咱們?"
劉宗敏啞口無言。
他盯著陸昭,盯著這個"白面書生",良久,忽然笑了。
"好一個陸昭。"
他轉身,向帳外走去。
"老子把話撂這兒——"
他走到帳門口,忽然停住,回頭。
"你若做不到平等,老子就讓你跟那些泥腿子一樣,變成泥。"
他大步離去,鐵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