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吃狗的醋


  柏聿擦完了她最後一根小指。

  濕巾已經髒透了,黑一塊灰一塊,被他攥成一團,丟進了扶手箱的垃圾袋裡。

  乾淨了。

  指縫裡的黑泥沒了,連那道紅痕周圍的皮膚,都被他擦得泛著微微的粉。

  江菀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用力攥了攥。

  「……謝謝。」

  柏聿側過臉看了她一眼,目光往下移,落在她右腿膝蓋的位置。

  「膝蓋怎麼弄的?」

  「沒事,藥箱磕了一下,不礙事。」

  柏聿盯著那塊灰印看了兩秒,側過身子從后座拿過一個急救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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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鏈拉開,裡面碼著碘伏、紗布、冷敷貼一應俱全,都是在牧場上摔傷磕傷時用的。

  冬天她在牧場被羊頂了一下,腰上青了一大塊。他看見了,第二天車上就放了這個急救包。

  她沒問過,他也沒提過。

  柏聿取出一片冷敷貼遞過去:「自己貼。」

  江菀確實疼,接過來就彎腰捲起褲管。

  布料往上翻折,被砸到的地方有些瘀血,在車廂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皮膚更白。

  柏聿轉過頭,盯著擋風玻璃外漆黑的路面,按下了啟動鍵。

  引擎轟鳴起來的時候,蓋住了這個空間裡所有不該被聽見的呼吸聲。

  冷敷貼覆上去,涼意透過皮膚滲進去,江菀感覺膝蓋上的脹痛緩解了一點。

  但另一個地方的痛反而更清晰了。

  在胸腔最深處。

  …

  車開出去沒多遠,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路標,江菀蹙起了眉。

  「你走反了,這不是去獸醫站的路。」她出聲提醒。

  柏聿目不斜視,聲音冷淡:「太晚了,獸醫站沒什麼好回的。我送你回家。」

  他口中的「家」,是柏珩生前和她的那套婚房。

  自從江菀一個人住之後,就很少再回那邊了。

  一是為了省事,二是為了避開卓善隔三岔五的陰陽怪氣。大多數時候,她直接睡在獸醫站二樓的休息室里。

  「我不回那邊。」江菀抿了抿唇,拒絕得乾脆,「我還得去一趟南坡的救助站。」

  柏聿踩著油門的腳鬆了松,車速降了下來。

  他扭過頭,眉心那道豎紋又深了。

  「你看看現在幾點了?明天再去不行?」

  江菀反駁:「不行,有兩隻狗才做完絕育,我得去看看它們的情況,還要添糧和水。」

  他指著她那條還貼著冷敷貼的腿:「你膝蓋也腫了,為了幾條流浪狗,你連自己都不管了?」

  「它們不是流浪狗。」江菀字字分明,「我把它們撿回來了,我就得對它們負責。柏老闆要是不能理解,在這把我放下就行。」

  兩人陷入了僵持。

  半晌,柏聿冷著臉,猛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掉了個頭,朝南坡開去。

  江菀想了想,又說:「其實你沒必要陪我去,聞小姐剛回國,你應該多陪陪她。」

  柏聿默然:「我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用不著你教。」

  江菀閉了嘴。

  好心當成驢肝肺。

  愛去不去。

  十分鐘後,車駛到了南坡的一個廢棄大院前。

  這院子原本是鎮上的舊糧站,棄用好幾年了。

  江菀花了點錢把它租下來,自己搭了棚子和窩,一點一點收容鎮上那些沒人要的流浪貓狗。

  還沒停穩,裡面就傳來了一陣犬吠聲。

  江菀推開車門,剛一下車,腿上的酸痛讓她踉蹌了一下。

  一條手臂已經從身後伸過來,扶住她的胳膊把人往回撈。

  後背撞上了一片堅硬的胸膛。

  隔著兩層衣料,那個人的心跳沉而有力地撞在她的肩胛骨上。

  柏聿手裡提著她的醫藥箱,呼出的氣擦過她的耳廓,語氣很是不耐。

  「腿疼不知道慢點?」

  江菀不動聲色地從他的手臂里抽身出來,自己走到鐵門前,掏出鑰匙捅進掛鎖。

  「汪汪汪!」

  門一開,七八條體型各異的狗就搖著尾巴撲了上來。

  土狗、串串、還有一隻缺了半隻耳朵的小柴犬,全都搖著尾巴往她腿邊蹭。

  江菀半蹲下來,任由那幾隻狗舔她的手心、拱她的膝蓋,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溫柔的笑意。

  一隻體型碩大的黑背直接人立而起,兩隻前爪搭在江菀的肩膀上,大腦袋拼命往她懷裡拱。

  江菀笑著去推它的腦袋。

  「黑子,你又重了,快下去,我站不穩。」

  黑子是她年初在路邊撿回來的,當時被車撞斷了後腿,熬了幾個通宵把它從鬼門關拉回來。

  現在雖然跑起來有點跛,但體格卻養得膘肥體壯,能吃能拆。

  黑子嗚咽了一聲,不情願地收回爪子,一轉身,突然衝著門外的方向呲起了牙。

  江菀抬眸,才發現柏聿也跟著進來了。

  他靠在門框上,目光穿過那些鬧騰的狗群,一動不動地落在江菀身上。

  院裡唯一的燈泡掛在棚頂,橘黃色的光從上方落下來,剛好罩住她彎著腰的輪廓。

  她剛剛笑了。

  卻只是對著這些畜生。

  「黑子,別叫。」江菀拍了拍黑背的脖子,轉向柏聿,「麻煩你在外面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就好。」

  柏聿沒理會她的話,直接走了進來。

  幾隻小狗膽子小,嗖嗖地往江菀身後躲。黑子不怕,叉著兩條前腿擋在江菀面前,喉嚨里呼嚕呼嚕響個不停。

  柏聿更不怕它。

  走到院子一角,彎腰拎起兩袋狗糧,撕開封口,嘩啦啦地倒進幾個食盆里。又拿起旁邊的大水盆,擰開水龍頭沖洗。

  水花濺到他臉上,他隨手撩起衣擺擦了一下,露出側腹的肌肉。

  江菀的視線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去。

  等她意識到的時候,趕緊移開眼,快步走過去想接過水盆。

  「你別弄了,把衣服弄髒。」

  「不是說它們沒水喝了?」柏聿避開了她的手,將洗乾淨的盆接滿水,端到院子中央,「都已經髒了,不在乎這一會兒。」

  水盆剛放下,小狗們就鼓起勇氣湊過去大口喝了起來。

  小柴犬擠不進去,急得圍著水盆轉圈。

  柏聿瞥了它一眼,從旁邊又拿了個小盆,單獨給它接了半盆水。

  那小東西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猶猶豫豫地湊上去,舔了一口,尾巴試探性地搖了一下。

  柏聿沒什麼表情,伸手在它腦袋上隨意摸了一把。

  小柴犬的尾巴立刻搖成了一朵花。

  江菀看著他。

  衣服下擺都濕了,褲腿上沾了狗毛,但他完全不在意。

  重新洗了手,甩掉水珠,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點了一根煙。

  這個男人能把高山牧場打理得井井有條,在這個破破爛爛的廢棄院子裡,也一樣自在妥帖。

  兩人默契地沒有再說話。

  江菀拿過牆角的掃帚和水管,開始清理院子裡的衛生。

  柏聿就幫著把一些她搬不動的雜物搬進了儲物棚。

  不問,不商量。

  她掃到哪兒,他就搬到哪兒。

  兩側堆著木板和舊鐵架子,只容一個人通過。

  柏聿搬著幾塊木板往裡走的時候,江菀剛好拎著空桶出來。

  兩人在門框裡迎面撞上,誰都沒來得及讓步。

  他側過身子,肩膀抵著門框給她留路,可那點空間依舊窄得不夠一個人通過。

  她只能貼著他側身過去。

  那一秒,衣服下他胸腔的起伏、鎖骨上薄薄一層汗、還有下頜的弧度,全都在她抬眼就能看到的距離。

  江菀屏住呼吸,擠了過去。

  身後,柏聿維持著側身的姿勢,好一會兒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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