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往事
「小孩子心性單純,容易受他人挑唆,與其費力解釋,不如讓他親身經歷一次人心險惡。」
蘇佳雪眼前浮現瑾鈺那張冷漠倔強的面孔,又是一陣悶痛和難過。
瑾鈺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一個親人,五歲便沒了父母親人,與她相依為命長大。
這些年仰人鼻息,受盡虐待和恥辱,已是艱難坎坷,她又如何忍心放任他被人利用,自毀前程。
見她不語,周敘安手指溫柔而不容拒絕地勾起她的下巴,指腹處細膩溫軟,對上著黯然憂鬱的瞳眸,冷硬的目光不自覺融化,
「你想聽聽我小時候的事嗎?」
蘇佳雪眨了眨眼,露出幾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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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識數月,兩人身體上早已親密無間,對他的了解卻只限於旁人口中的敘述和自己細微瑣碎的觀察。
十八歲狀元及第,勤勉重孝,深受皇上喜愛,仕途上一路青雲直上。
僅僅十年,一個清貧無所倚靠的異鄉書生,一躍而成權柄在握的首輔。
她不止一次揣測,他和長公主的關係有多少利益摻雜其中。當然這些疑問只能埋在心底,不能也無法探測究竟。
這是他頭一回跟她說起自己的過往,蘇佳雪神情放軟,眼神專注地看他。
周敘安翻躺下來,展開長臂將她攬在胸前,姿態親昵,輕悠而緩慢地揭開了記憶的塵紗。
「我是遺腹子,母親高齡生育又一個人把我拉扯長大,一間土坯房,一口鐵鍋,便是我們母子賴以生存的所有,在我之前,先後夭折過一位兄長和一位姐姐,母親因過度操勞和傷心,在我七歲時便失明了。」
輕描淡寫的幾句,蘇佳雪心口莫名苦澀沉悶,她抬起眼眸,輕柔的語氣中透著擔憂,
「那你們靠什麼過活?」
沉穩而又鬆弛的震顫自胸腔傳來,周敘安握了握她的肩頭,
「果蔬動物,江河魚蝦,找到什麼就吃什麼,活又有何難。」他輕嘆一聲,「真正讓人絕望的是世俗和人性。」
他眼神悠遠,似陷入回憶中。
父親去世,就給他們母子留下這麼一間遮風避雨的小屋。
家中一貧如洗,母親失明,他尚且自力更生,沒有向任何人求助,直到有一天,他天黑砍柴回家,發現母親摔倒在家門口的石階上,地上一灘凝固的血跡。
年僅七歲的他體弱驚慌,只能哭著去求助叔伯。
蘇佳雪屏氣靜聽,從他嘲諷的語調中默默提起一口氣,指尖蜷起。
「我母親被送入醫館,伯父聯合醫館掌柜騙我簽下房屋轉讓契約,明目張胆侵占了我們的屋子,將我們趕了出去。」
「他是你的親伯父,怎能如此對你們孤兒寡母。」蘇佳雪不由得氣憤異常。
如此無恥冷血,連自己兄弟的血親骨肉都不顧。
又一細想,他的伯父和她姑母又有什麼分別。
所謂親情血緣,原只能錦上添花。
而非雪中送炭。
周敘安眼神明銳,眼底深處是洞悉人性的淡然,「也就是這時起,我不再滿足於山野江河的那點溫飽之物,設法當了大戶人家書童。」
他語氣輕鬆,手指一下一下輕拍著她的胳膊,
「那小公子貪吃好睡,對滿閣樓的珍貴書籍厭惡至極,為了應付書院和長輩的小考,讓我代為修習,替考,可終究紙包不住火,小公子害怕長輩動怒,轉頭就把責任推脫給我。」
蘇佳雪只覺一陣揪心。
這種被人隨意污衊又無望的感覺,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懂。
從前只覺得他冷硬威嚴,手握生殺大權,讓人畏懼而不敢直視,卻不知他也是一步步從泥濘中爬起,遭受了無數白眼和嘲諷,才走到今天的位置。
「他們罰你還是趕你走了?」蘇佳雪肯定的語氣道。
富貴人家對於下人幾乎是零容忍的態度,但凡犯錯,打罵都是輕的,左右一條命在他們眼裡,跟一頭畜生沒什麼分別。
周敘安輕哂,看向仰頭的蘇佳雪,篤定的語氣,
「怎麼會?他們想要的是官場的人脈和榮耀,而我遠比他的兒子更有希望達成他們的願望。」
蘇佳雪眼眸乍亮,恍然大悟,
「你說服他們資助你參加科考?」
「正是。」周敘安聲音帶了愉悅,「我同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每一個經歷都是在通往正確的道路。
「你弟弟只是暫時被蒙蔽,大可不必為此心傷擔憂。」
蘇佳雪心口密密沉沉,各種情緒激盪。
有對周敘安不堪過往的深切同情和隱隱崇拜,還有對他深夜回溯痛苦往事,只為安慰她的觸動。
在她眼中,他權衡利弊、恪守禮教尊卑,是冰冷權力的化身。
他重情重孝,卻也會違背道義,心安理得地玷污一個陌生的女子。
自從知道真相,那件事始終是橫亘在她心間的一根刺,並且傷口隨著她的強行忽略而變得愈加潰爛。
她沒辦法接受這樣一個毀了她所有希望和幸福的人。
但她只能壓抑自己的感受,去迎合,這份厭惡每壓下一分,這根刺就往裡扎一分。
可是此刻,他打破了她心中固有的印象。
她眼神變得慌亂,往外挪了挪身子,斂眸道,
「多謝夫君開導,這點小事勞您費心,是妾身的不是。」
周敘安輕軟的目光變沉,定定地看著她亂顫的眼睫,腦海里掠過臨文提到的一句話。
「蘇姨娘的弟弟說她攀附您的目的只是為了蘇瑾鈺。」
這句話當時聽了,他還發了一會兒懵。
到了他這個年齡,縱橫朝堂,窺盡人心,又怎會在意愛不愛這種事。
他要的從來都是結果。
對於一個能滿足他欲望和需求的人,他不介意給她安慰和無傷大雅的小要求。
唯獨不能容忍她的疏遠與生分。
周敘安身側空了一塊,心裡陡然升起一股惱怒,面上卻是不顯,聲音輕緩,漫不經心的嗓音道,
「今日你又見了那沈家公子,故人重逢,心裡就沒點感觸嗎?」
蘇佳雪定眸一瞬,眼前浮現沈適清掛在嘴角冰冷嘲諷的笑,心底默然輕嘆一聲,溫聲道,
「妾身是夫君的人,他在妾身眼裡已如陌路人一般。」
這個回答,成功撫平了周敘安心裡的躁動,他松解了眉頭,靜默一瞬,道,
「看來你是放下了,不過那沈公子,我可聽說他最近收了一名少女。」頓了一下,語氣冷沉地道,「那模樣,與你三分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