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劉姥姥進大觀園
第137章 劉姥姥進大觀園
九月的周六，秋老虎還在逞最後的威風。
徐亮躲在火車站出站口的陰涼處，趁著這會兒沒人出站，他終於得了點喘息之機。
一轉眼，他已經開了一周計程車了。
人這東西，說來真怪！
以前他開黑三輪的時候，總暢想著什麼時候也能開上四個輪的計程車，每天用不著風吹日曬，坐著就把錢賺了，那可就爽了。
可真等開上計程車，他發現好像也就那麼回事。
都是開車，無非是三輪變四輪，他坐在車裡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自行車和公交車，索然無味。
當然了，他也明白，這就跟拍婆子一樣。
沒拍著的時候，怎麼瞅都跟仙女兒一樣。
等拍到了，尤其是睡了幾覺以後，也就那麼回事了。
實事求是地說，開出租的好處還是很多的。
排除工作環境改善這個因素，首先攬客就比以前方便多了。
車身上的「出租TAXI」就像良民證，甭管是乘客還是交警、安全協管員，看著他都會增加一層信任感。
不用像以前開黑三輪一樣，見著交警跟耗子見了貓一樣。
現在他有時候碰上交警，還會故意放慢車速，跑得慢點。
其次，賺錢變簡單了。
徐亮之前開黑三輪就能明顯感覺到，這幾年普通人打車的頻率越來越高了，而與之對應的是，街上跑的計程車的增長速度沒跟上。
他在火車站前趴了一周活兒，票款比以前開黑三輪一個月還多。
這也是讓徐亮最有動力的地方。
剛開著滬上跑的那兩天，他和江躍進手生、道路也不熟，第一天兩個人合計才跑了85
塊，第二天情況好了點，跑了124塊5。
等熟悉了兩天之後，兩人漸入佳境，跑的票款一天比一天高。
就像昨天，他除了吃飯、上廁所，有接近9個小時都在路上。
里程顯示跑了225公里，這裡面空車裡程大概是40公里。
算上有二十多公里跑的還是三環外，有回程費，他昨天的票款達到了驚人的106塊5，是他這一周以來跑得最多的一天。
而這，還只是他一個白班的收入。
別忘了還有夜班。
今早他和江躍進交班，江躍進告訴他，昨晚跑了105塊。
跟白班多以5公里以內的短途為主不同，夜班多是10公里以上的活兒。
尤其是往機場一趴，一晚上三趟輕輕鬆鬆，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需要熬夜。
如此算下來，一天總的票款就是211塊5。
一周下來，票款達到了1304塊5，一個月最少4000塊。
按照顧哥給他們制定的獎金標準，最高檔的25%獎金妥妥到手。
想到這裡，徐亮臉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笑容。
在他胡思亂想間，又一輛火車的乘客們下車了，人群湧向出站口。
徐亮搶著上前，和他一起的，還有眾多黑三輪司機。
「要車嗎？」
「大哥，坐計程車嗎？」
不遠處，一幫國營出租汽車公司的司機正在車前抽菸、閒聊。
對這些司機來說，讓他們像黑三輪司機那樣跑到出站口去堵乘客，像街邊叫賣一樣去拉人，他們丟不起那個人。
可徐亮不在乎，他每多拉一個乘客、多跑一公里里程，都有一分錢進自己的腰包。
人，不能和錢過不去！
夕陽西下，天邊有紅霞。
今天是周日，顧岩這周得值班，在車隊待了一天，風平浪靜。
到了傍晚，顧岩提前了半個小時走。
車子到北沙灘附近停下，等了沒有十分鐘，一輛滬上在路邊停下。
「顧哥！」
徐亮從車上下來。
顧岩扔給他一根煙，「今兒怎麼樣？」
「好著呢！」徐亮臉上的笑容燦爛，「今兒票款又創新高，121塊5。」
「牛！」
顧岩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兩人又等了一陣，一輛鳳凰二八從遠處騎過來，車上的江躍進遠遠看見顧岩和徐亮，揮起了手。
等到了近前，他一腳剎在地上。
「顧哥，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這邊了？」
顧岩笑道：「專門來犒勞你們倆的，走，請你們倆吃點好的！」
聽著要改善伙食，江躍進興高采烈。
他先將自行車塞進皇冠後備箱，但他騎的是二八，後備箱自然裝不下，車蓋只能敞著o
放完車子，他蹦上了皇冠。
「嘿，我說，換班兒了，上這車！」徐亮喊他。
「我坐會兒皇冠，你先開著。」江躍進擺手說道。
「揍性！」徐亮笑罵。
兩輛汽車一前一後，皇冠打頭領路，滬上緊隨其後。
行了幾分鐘，過了亮馬河後，兩輛車停在了一幢大樓前。
大樓的外立面是玻璃幕牆，彰顯著完全不同於八十年代的現代氣息，時尚而大氣。
傍晚時分天邊的紅霞映在整片玻璃幕牆上，晃得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徐亮和江躍進下了車，站在大樓前不由自主地張著嘴仰望。
「顧哥，你不會要帶我們來這吃飯吧？」
「顧哥，別開玩笑啊，長城飯店啊！」
顧岩沒回答，徑直走向飯店。
兩人互相對視一眼，連忙跟緊顧岩的腳步。
位於亮馬河旁的長城飯店，是國內第一家中外合資的五星級飯店，也是第一批引入外資的003號項目。
去年12月飯店才試營業，今年4月美國總統里根訪華，臨行前的答謝晚宴就選在了這裡。
三人走到飯店門口，迎上門童的審視目光，徐亮和江躍進都有些緊張。
長城飯店可是涉外酒店，沒有老外陪著，他們連門進不去。
果然，在他們離著門口還有一米多遠時，門童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示意三人止步。
「幾位同志————」
不待門童說話，顧岩笑著說道：「同志，我們來找人，前廳部的王海霞。」
王海霞是王海洋的妹妹，四年前畢業於燕京市商業學校，原來在市一商局工作，長城飯店成立後便調到了這裡的前廳部擔任助理經理。
「王海霞？」門童看了顧岩一眼，「你是她什麼人？」
這年頭，經常有人冒充親友想混進涉外飯店的，故此門童才有此問。
「我是她表哥，我叫顧岩，你一說我名字，她就知道了。」
見顧岩神色自若，不像撒謊。
門童走進大堂，和前台服務員耳語了兩句，又回來讓顧岩他們在門口等著。
過了五六分鐘，一個梳著齊耳短髮的女人從酒店內走出來，透過玻璃門看到顧岩，她便笑著朝顧岩招了招手。
「王助理！」門童和王海霞打了個招呼。
門童歸前廳部管，王海霞這個助理經理是他的頂頭上司。
王海霞跟他點了點頭，沖顧岩露出笑容，「顧哥，你今天怎麼有空來我們這邊了？」
「都說你們這的屋頂餐廳是一景兒，帶兩個朋友來見見世面。方便嗎？」
「有什麼不方便的，來了就是客，快請進！快請進！」
王海霞做慣了接待工作，連請人都是標準姿勢。
顧岩還沒什麼，跟在他身後徐亮和江躍進忍不住挺胸抬頭，走進了飯店。
一進飯店，徐亮和江躍進就被一樓大堂內那巨大的水晶吊燈和奢華裝修所震撼。
別說是他們倆，長城飯店開業當天，2000多位各界賓客參觀，人人為之稱奇。
連續多日，來參訪學習的單位絡繹不絕，最後逼得市政府不得不發文限制參觀交流，才讓這股風氣歇了下來。
王海霞因著三人來到觀光電梯前。
長城飯店的觀光電梯在如今的燕京是獨一份，飯店有24層樓，總高82米，乘上電梯，上升過程中城市風景一覽無餘。
顧岩所說的屋頂餐廳就在樓頂。
上電梯前，王海霞低聲問顧岩：「顧哥，你手裡有外匯券嗎？沒有的話，我幫你弄點。」
「這個你就甭操心了。走，一起去吃點。」
恰好這時電梯到了，顧岩對王海霞發出了邀請。
王海霞先上了電梯，笑著問道：「顧哥，發財了就是不一樣，說話都財大氣粗。」
顧岩走進電梯，「我聽著這話怎麼像是諷刺？就是沒發財，請你吃一頓飯又怎麼了？
」
「我謝謝您啦！可惜啊，我現在是工作時間，這頓飯我是吃不上了。」
她又轉頭對司梯員說：「21樓。」
司梯員按下電梯按鍵。
「那就等下班。」
王海霞本以為顧岩是開玩笑，沒想到他說得還挺認真，便正色回道：「別了，我今兒小夜班，得下半夜兩點下班呢，你們幾位朋友一起吃吧。」
「行吧，你當班兒請客不太正式，明天我單獨請你。」
「真要請啊？」
「那還有假。」顧岩神色鄭重，又笑著道：「不過你可別誤會，我是有點事想跟你請教請教。」
老劉抽冷子給他來了個突襲，說公司的小集體可以承包，顧岩提了幾個目標。
修理廠、配件點都屬於他的本行，唯獨旅館這門生意，他屬於外行。
既然是外行，那就得虛心學習，先知不代表全能。
聽著顧岩的話，王海霞白了他一眼，「你個二婚的，我才看不上你呢！」
他跟王海霞中學時就認識了，玩笑開起來也肆無忌憚。
電梯啟動，轎廂四面都是玻璃，底部嵌著暖光燈，江躍進的手不爭氣地握住金屬扶手，心臟咚咚撞著胸口。
「真他麼高！」
徐亮看著電梯一點點升起來，腳下的事物也在慢慢變小，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嘆。
江躍進很贊同這話，只是他有點畏高，這會兒說不出話來。
片刻之間，電梯抵達21層，王海霞將三人送到餐廳門口，對餐廳門口的服務員說道：「小丁，這幾位是我的朋友，你帶他們進去，挑個好位置。」
「好的，王助理。」
服務員引路，顧岩三人進了餐廳。
走進餐廳，江躍進的第一反應是涼快，充足的空調冷氣撲面而來，瞬間吹散了他們身上的燥熱。
餐廳內隨處可見金髮碧眼的老外，嘴裡嘰里咕嚕的，光是看著他們的嘴型，江躍進都感覺眼前有些發晃。
他在回龍觀飯店趴活時不是沒見過老外，但一下子集中見這麼多老外還是第一回。
更讓他感到侷促的是，整個餐廳里，除了一群老外和服務員，只有他們這一夥看起來像是國人。
這一瞬間，江躍進忽然想到了他看的那本《紅樓夢》小人書里，有一回叫「劉姥姥進大觀園」。
此刻的他，就是那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