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暴戾
紀卓一隻手劃拉著屏幕,一隻手放入嘴中啃咬,他眼神晦暗又焦躁,嘴上啃咬得也很用力,幾乎能聽到骨頭咯嘣咯嘣的脆響,腥甜的鐵鏽味在他口腔蔓延。
(下午 14:00)
【perfect:為什麼不回消息?】
(下午 14:30)
【perfect:紀卓,你太讓我寒心了,你也要學你爸爸那樣冷暴力我嗎?】
(下午 15:00)
【perfect:你爸爸在外面花天酒地,根本就想不起有你這麼個兒子,這世上除了媽媽,誰還會在意你,誰還會這麼操心你?】
(下午 15:30)
【perfect:你要知道,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會愛你,除了我。卓卓,只有媽媽才是真的愛你,只有媽媽才是真的在意你。】
(下午 16:00)
【perfect:我知道你怨我過去總是對你動手,可打是親,罵是愛,媽媽過去管教你,哪一次不是因為你做得不夠好?】
(下午 16:30)
【perfect:媽媽不能再放任你在那種地方墮落下去,和媽媽一起來美國生活吧,媽媽太害怕你會學壞了。你是我唯一的兒子,我把你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你要知道媽媽都是為了你好,媽媽不能讓你走錯路。】
(下午 17:00)
【perfect:回消息,卓卓,你這麼懂事,肯定能理解媽媽的苦心,對嗎?】
安芮娜有著嚴重到病態的強迫症和完美主義,發消息都是分秒不差地掐著每個鐘的整點或半點發過來的,不僅僅是追求完美,也是一種心理圍獵,只要紀卓不回復,她的消息就會像設定好的定時炸彈,一直在下一個整點或半點準時引爆,讓他一到這個點就會下意識心慌,下意識想起她。
紀卓看著這些消息,只覺得胸腔陣陣窒息,猛地攥緊了手機,用力之大,屏幕瞬間炸開了無數裂紋。那些蜿蜒交錯的白色裂痕,卻像是試圖纏住他的蜘蛛絲。
口腔里的血腥味越來越濃,紀卓卻完全感覺不到疼,腦子裡閃過媽媽發來的那些文字,字字都是以愛為名的捆綁控制,又閃過林枝月對著陸星野言笑晏晏的樣子,他突然一腳用力踹向馬路邊的垃圾桶。
也不知道是用了多大的勁,沉重的鐵皮垃圾桶被他踹得凌空飛起,橫穿馬路,咣當一聲砸在了對面人行道的電線桿上。
垃圾傾倒一地,地面一下狼藉不堪。
一個騎著電瓶車的外賣員正好經過此處,差點就被誤傷,還好剎車摁得快。
他有些驚悚地看向紀卓,卻在跟他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看見那個少年瞬間收斂了滿身戾氣,換上一副歉意溫和的笑臉,「不好意思,不小心踹倒了,我會收拾乾淨的。」
「不小心……嗎?」
紀卓皺了皺眉。
「好的不小心。」外賣員嚇得一個哆嗦,趕忙一擰車把手加速走了。
人走後,紀卓嘴角的弧度也消失了,臉上又沒了一絲表情,變臉速度快到不需要任何過渡,看上去像個喜怒無常的神經病。
他又低頭開始咬自己手指了,牙齒深陷,皮開肉綻,仿佛只有通過這種尖銳的痛感,才能壓下心頭橫衝直撞的暴戾。
咬出血了,才放開手,沉默地走向對面那堆垃圾,沾滿油污湯汁的、各種污穢不明的……他潔癖本就嚴重,此刻更是被噁心到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閉了閉眼睛,還是忍著反胃感收拾了起來。
林枝月追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紀卓臭著張臉在撿垃圾。
以為是環衛工人工作沒做到位,也蹲下身幫他一起撿。
「謝謝,不勞煩你了。」紀卓看她一眼,像是看陌生人似的,語氣也十分疏離。
林枝月聽得出他在賭氣,自然沒聽,「你謝謝都說了,我自然是要幫你的。」
紀卓冷哼一聲,「怎麼沒跟你哥去玩?」
林枝月看他,「紀卓,我看你不開心。」
「所以呢,」紀卓一臉漠然道,「不是不在意我嗎?我開不開心,和你有什麼關係。」
「誰說和我沒關係了?」
「如果當時不是我喊住你,你已經答應和你哥去旅遊了吧,那我們之間的約定呢?」紀卓說,「你又會失約了吧,第二次。」
林枝月不知道紀卓口中的第二次是什麼意思,但她絕對沒有不在意紀卓,「紀卓,我承認我當時……確實忘了答應給你補習的事,但是我要是想起來了會和我哥另約時間的,絕對不會放你鴿子。」
畢竟給你補習能賺錢,肯定錢更重要。
紀卓不知道林枝月心裡是怎麼想的,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桀驁的丹鳳眼裡,此刻只有深不見底的晦色。
兩人對視,一時無言。
夜色寂靜,只能聽到遠處隱約的車聲。
良久,紀卓低聲道,「我要走了。」
「走?」林枝月愣了一下,「去哪?」
「美國。」
「啊,這麼突然?」林枝月的心臟驟然漏了一拍,像不小心踩空了一層台階。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初春冰雪消融的暖意,卻沒有人感到溫暖。
「林枝月,你會捨不得我嗎?」不給林枝月思考的餘地,他又握住林枝月肩膀追問,「如果我走了,你會記得我嗎?在你心裡,我有沒有哪怕一丁點的分量?」
林枝月感覺紀卓現在情緒不對,她只是遲疑了一秒鐘沒說話,紀卓就一臉自嘲地嗤笑,「我就知道,你不會捨不得我的,我的離開或是留下,是不是對你而言沒有任何區別?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是為了你——」
話說到一半,他又突然不說了。
「為了我什麼?」林枝月皺眉,「紀卓,你冷靜一下,你媽媽剛才都和你說什麼了?」
紀卓的胸膛起伏嚴重,他突然偏過頭,做了兩次深呼吸,聲音沙啞道,「……你只要回答我,你想不想我走就行了。」
「難道我說不想,你就能不走了嗎?」
紀卓像是對她許下一個承諾般鄭重,「只要你想我留下,我就絕對不走。」
林枝月確實不想紀卓走,在她看來,一個人走了就和死了差不多,都是再也不會參與進你的生活里了,更何況紀卓還是去美國那麼遠的地方,這一走,估計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了。